齐昊尘没有直接去凤凰山。
他在家门口的巷口站了将近五分钟，确认没有人尾随，才从后门溜进去。后门是厨房的小门，平时用来扔垃圾，门锁的弹簧有点松，轻轻一推就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身上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脱下来，塞进洗衣机的桶里，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蓝色运动套装。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顶旧棒球帽和一只一次性口罩，对着玄关的镜子戴好，然后蹲下来，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这双鞋是他初中时穿的，鞋底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做完这些，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前门、客厅窗户、阳台推拉门——全部从内侧扣死。后门的弹簧锁不太好使，他用一根晾衣架的铁丝弯了个简易搭扣，把门框和门把手缠在一起。
不是怕有人闯进来。是怕自己出去之后，家里被人做记号。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侧兜，然后站在客厅中央，闭着眼睛，把掌心里的蓝色光点调出来。烛龙泪本源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一小股温热的溪水，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他默数了三下心跳，把精神力分成均匀的九份——这是他现在能维持的极限。
九个分身。
九个他同时睁开眼睛，站在客厅里，像一面面镜子里的倒影。他给每个分身分派了路线：三个走前门、假装成普通学生去网吧，三个走侧巷、沿着排水沟绕到城北，三个留在本体身边，作为随时可以调动的机动力量。
"走。"他压低声音说。
六个分身率先从后门闪出去，分成两路，消失在巷子的两端。留下的三个分身站在客厅的四个角落——不，是三个角落加上本体，恰好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阵型。
齐昊尘本体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把意识顺着那条无形的链接，投到了六个分身身上。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同时开着六个监控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第一人称视角，每一双眼睛看到的画面都实时传回他的大脑。信息量太大，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适应。
六个分身同时行进，脚步声在六条不同的街道上响起。
前门方向的那三个，走得很慢，像是放学后无所事事的学生。他们穿过菜市场，在卖鱼摊前停下来看了看，又在小卖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买水、买零食，制造出正常的活动轨迹。
侧巷方向的那三个，走得快一些。他们沿着排水沟往北，绕过一个废弃的修车铺，穿过一片拆迁遗留的废墟，然后分成三个方向，分别向凤凰山的东、西、北三面靠近。
齐昊尘本体依旧站在客厅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九个分身的消耗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的精神力抽干。但他必须撑住——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用六个分身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把可能的追踪者引开，本体则从最不起眼的角度切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后，东面那个分身传回了一个信息——凤凰山东侧的山道上，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里有人。分身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身离开了。
西面那个分身也传回了信息——西侧围墙下的灌木丛里，藏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北面那个分身没有靠近，只是在山脚下的公路上走了一趟。那里看起来很平静，但分身注意到，公路两侧的路灯杆上，各装了一个小型摄像头。这种摄像头不是市政设施，镜头偏小，像是私人安装的监控设备。
齐昊尘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在一起。东侧有车、西侧有人、北侧有监控——三面都被封住了。对方显然已经预料到他会回来，提前在凤凰山的几个主要入口布下了眼线。
但对方不知道的是，他今天不打算走正门。
齐昊尘本体终于动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出去，沿着来时的小巷往南走，走到巷口尽头，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了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排水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他皱了皱眉，踩着沟底的石块往前走，走了大约三百米，排水沟拐了个弯，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下面。
他把帽檐压低，从灌木丛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爬上一个缓坡。缓坡的尽头是一片乱坟岗——很久以前就被迁走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墓碑和半人高的野草。他从墓碑之间穿过去，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腐烂了一半的野兔。他胃里一阵翻涌，强行压了下去。
穿过乱坟岗，面前出现了一道断崖。断崖大约有五六米高，下面是茂密的树冠。齐昊尘趴在崖边往下看——树冠之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下，最终消失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
他把背包甩到胸前，双手抓住崖边的树根，一点一点地往下放身体。树根很粗，但已经被风化得有些松动，每踩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下到那片竹林里。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齐昊尘靠在一根竹子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林雅琴给他的那个地址。他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现在不是去找"暗"的时候。他现在要做的事，是去确认陈志远说的那句话——"地下二层还有别的房间。"
凤凰山会所的地下室，他已经去过一次。但那次他只看到了关押周兰的那一间。如果真有别的房间，它们会在哪里？
他沿着竹林里的小路往山下走。竹林的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溪床，溪床上铺满了圆滚滚的鹅卵石。他踩着鹅卵石往下走，走了大约一百米，溪床突然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山缝。山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挤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平台，平台的正中央，就是凤凰山会所的后墙。
后墙比前墙矮一些，大约只有两米多高，墙头没有装摄像头。但墙头上缠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铁丝网的间隔很密，很难在不被划伤的情况下翻过去。
齐昊尘没有急着翻墙。他先放出两个分身，让它们分别沿着围墙向左、向右搜索，寻找摄像头的盲区。两个分身很快传回信息——右侧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摄像头的角度恰好被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挡住了。那个位置的铁丝网也有一段松动，像是被人反复弯折过，但没有完全断开。
他点了点头。两个分身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进了会所的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原封不动，会所的所有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两个分身贴着墙根，绕到会所的侧面。侧门——就是上次分身进去过的那扇小门——此刻紧闭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分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齐昊尘皱起了眉头。
上次来的时候，里面明明有人在说话。怎么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让两个分身退回来，重新回到围墙外面。然后他放出另外两个分身，让它们翻过围墙，绕到会所的正前方去侦察。正前方是大门和门廊，那里光线比较亮，风险也更高，但信息量更大。
两个分身刚翻过围墙，齐昊尘就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眩晕。九个分身的消耗已经开始影响本体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两个分身身上。
正前方传来信息——大门紧闭，门口的两辆黑色轿车还在，但车里没有人。门廊的灯光亮着，但灯光是那种惨白色LED，照在白墙上，显得格外冷清。
两个分身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到会所和围墙之间的缝隙里，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地面是水泥铺的，但靠近墙根的地方，水泥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裂缝大约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一个分身用手指拨了拨裂缝旁边的灰尘。灰尘很薄，下面露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是最近才被水浸过的痕迹。
地下水。
齐昊尘的眼睛亮了一下。地下二层——如果真有别的房间，最可能的位置不是在地下室的平面里，而是在地下室下面，更深的一层。而这一层的入口，很可能就在会所的地基附近，通过某种隐蔽的通道连接。
裂缝、地下水、潮湿的水泥——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地下室的下方，还有一个空间。
他收回正前方那两个分身，让它们沿着围墙根往回走。走到后墙下方的时候，一个分身忽然停住了。它蹲下来，盯着墙根和地面交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渗出一丝极微弱的气流。
气流是从里往外吹的。
这意味着，墙根后面有一个封闭的空间，空间内部的空气压力比外面略高，所以空气才会从缝隙里往外渗。
齐昊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墙根后面有空间。而且是一个有空气循环的、有人在里面呼吸的空间。
他没有让分身冒险去挖那个缝隙。九个分身的消耗已经快到极限了，再拖下去，本体可能会昏迷。他把六个在外围的分身全部收回，只留下三个贴着围墙根蹲守。然后他本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竹林、乱坟岗、排水沟、小巷——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把后门的铁丝搭扣拆下来，闪身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九个分身全部收回本体，那种被抽干的感觉瞬间涌上来，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旁边，瘫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苏晚晴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林雅琴也没有。这既是好事——说明周兰那边没有出问题——也让他隐隐不安。他打开微信，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侦察完毕。会所地下有第二层。明天晚上动手。"
苏晚晴几乎是秒回："你没事吧？你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累了。"
"你休息。我去查结构图。"
齐昊尘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强迫自己又睁开眼，在备忘录里匆匆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裂缝、气流、地下水、西侧灌木丛两人、东侧无牌面包车、北侧私人摄像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指终于支撑不住，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沙发垫上。
他的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地下二层还有别的房间。那些房间里，关着什么人？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要到今晚才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