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已经是凌晨三点。
齐昊尘的左臂被苏晚晴重新清理了一遍——碘伏、纱布、绷带,三层包扎,严严实实。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你该睡了。"她说完,把用过的纱布和碘伏瓶子收进塑料袋,扎好口,放在一边。
"你不睡?"
"我后半夜守。你睡到天亮。"
齐昊尘想说"不用",但身体的疲惫已经不允许他争辩了。他靠在墙角的旧棉被上,闭上了眼睛。
睡了大约四个小时,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是周明。
"周哥。"他坐起来,左臂的伤口牵扯着,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陈志远有消息了。"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齐昊尘瞬间清醒了。"他在哪?"
"盛达名下的一家私立医院。城西那家,叫‘康宁康复中心’。昨天夜里送进去的,登记信息写的是‘工地意外摔伤’,姓名用的是假名。但我认识给他缝合的那个医生,他偷偷告诉我的。"
"伤得重吗?"
"肋骨断了两根,左臂骨折,还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像是被打的,不是摔的。"
齐昊尘的手攥紧了手机。陈志远被抓了,被打成了这样,但他还活着。而且他被送进了盛达名下的医院——这意味着,抓他的人,和盛达房地产、马国良,是同一批。
"周哥,你能想办法见到他吗?"
"我试试。但我不确定他现在能不能说话。如果他被打了这么一顿——"
"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有话要说。"齐昊尘打断他,"他给我们地图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一定留了后手。"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挂掉电话,齐昊尘把情况跟苏晚晴说了。她听完之后,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的计划是什么?"
"先确认陈志远那边的情况。"齐昊尘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破窗框往外看。天已经亮了,稻田在晨光里泛着金色,远处的农舍冒着炊烟。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温暖,和昨晚的生死搏杀像是发生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晚晴,"我去见‘暗’。"
"什么?"
"他给了我们齐建业的手绘图纸,给我们提供了‘暗道’的情报,还在加油站帮我们解围。但他每一次都只给一半信息。"齐昊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想知道另一半。"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但他会来找我们的。"
苏晚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嗯。"
上午九点,齐昊尘让苏晚晴留在小屋里,自己带着那张黑色名片,出门去了城里。
他没有去任何明显的地方。他先坐公交到市中心,然后步行穿过三条商业街,进了一家商场,从商场的后门出来,又上了一辆出租车,最后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下了车。
这条老街他很熟悉。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书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戴一副老花镜,平时除了卖书,还兼职帮人修古籍和字画。
齐昊尘走进书店,铃声叮咚响了一声。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账本。
"有事?"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想问一下,您认不认识一种纸。"齐昊尘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名片,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名片,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伸手把名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纹理,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檀皮纸。"他说,"安徽泾县产的。用的是青檀树皮和沙田稻草,按古法手工抄制。这种纸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一年产量不到一千刀。"
"这种纸做的名片,您见过类似的吗?"
老头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回柜台上。
"没有。"他说得很干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
齐昊尘认识这个老头。苏建国的遗稿有一部分就是托他修复的,苏晚晴带他来过几次。这个老头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眼力极毒,而且嘴极严。他说"没有",多半是真的没有。但他刚才那丝迟疑——
"不过,"老头推了推老花镜,"这种纸的用途,我倒是知道一些。民国时期,有钱人家写信、写契约、写族谱,用的都是这种纸。因为它耐放,放几百年不烂。"
"族谱。"
"嗯。"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手里这张纸,如果真是用这种纸印的,那印它的人,家里应该有点……来头。"
齐昊尘把名片收回来,放进防水袋里。
"谢谢。"
"不客气。"老头重新低下头看账本,但齐昊尘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小齐,你最近查的事情,水很深吧?"
"有点。"
"那我劝你一句。"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分清楚,谁是给你递梯子的人,谁是给你挖坑的人。"
齐昊尘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我明白。"他说。
走出书店,他沿着老街往回走。走了大约一百米,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街的尽头,一家茶馆的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色唐装、拄着拐杖的老人。
"暗"。
他坐在茶馆门口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只杯子是满的,一只杯子是空的。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为某人准备的。
齐昊尘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然后他走过去,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暗"没有抬头。他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推到齐昊尘面前。
"喝吧。上好龙井。别浪费。"
齐昊尘没有碰那杯茶。他盯着"暗"的脸——那张枯槁的面孔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隼。他的拐杖靠在桌边,拐杖的顶端是一个铜制的兽头,兽头的嘴里叼着一颗珠子。
"你认识我爷爷。"齐昊尘说。这不是疑问句。
"说过。" '暗'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怎么认识他的?"
"年轻时候的事了。不值一提。"
"齐建业进过凤凰山会所的地下二层。"
"嗯。"
"他为什么进去?"
"暗"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手里的图,看了吗?"
"看了。"
"第七储备间的标注,被涂掉了。"
"那是什么?"
"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一个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爷爷涂掉的,是一个名字。"
齐昊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谁的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 '暗'说得很干脆,"至少现在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字,会让你做傻事。"
齐昊尘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追问——"暗"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闭嘴。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你给我的这张图,"他换了个方式,"上面标着血月阵法的节点分布。四个已经挖通——凤凰山、翡翠湖畔、金色家园、城东老码头。剩下的三个在哪?"
"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蘸着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星澜市的轮廓,七个点,四个用红圈标了出来,三个用黑点标记。
"黑点。" '暗'说,"你暂时碰不了。"
"为什么?"
"因为黑点上的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凤凰山你差点死在里面。老码头——你连门都找不到。至于剩下两个——一个是城主府的地下,一个是……"
他没有说完。但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弧线,把星澜市围了一圈。
"七个节点,围成一个圈。"齐昊尘说。
"一个阵。" '暗'点了点头,"血月之夜的阵。七个节点,七处燃料,一把火——烧的是整座城的生气。"
齐昊尘想起周兰说的"七个不够"。不是人数不够,是节点不够。七个楼盘只是第一批,但阵法需要七个完整的节点才能启动。
"那如果七个节点都挖通了——"
"那就不是‘储备间’的问题了。" '暗'说,"那是献祭。"
他把"献祭"两个字咬得很重。
齐昊尘忽然明白了。地下二层那些被关着的人——周兰、那个无瞳孔的小女孩、其他"储备间"里的所有人——他们不是被"养"着的。他们是被"存"着的。
像柴火,被堆在炉子旁边,等着点火的那一刻。
"我们必须把他们救出来。"齐昊尘说。
"暗"看了他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说,"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那我也要试。"
"暗"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齐昊尘感觉得到。这不是敷衍,不是鼓励,而是一种——交代。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手上。
"但我有条件。" '暗'说。
"什么条件?"
"你按我说的做。一步一步来。不许跳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直接去救人。"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你要先学会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你以为你发了两篇文章、救了一个周兰,就算‘成名’了?你连驭兽门的门都没摸到。"
齐昊尘想起铁牛说的"齐家血脉"——那些贪婪的、不加掩饰的语气。齐家在灵异圈里显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提起的名字。而他自己,对这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你要我做什么?"
"暗"从唐装的内袋里,又掏出一个布包。这个布包比图纸那个小得多,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铁牌。
铁牌大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散"。
"这是什么?"
"一个身份。" '暗'把铁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西南那边有个地方,叫驭兽门。你应该听过了。"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每年都会招一批‘散修’——没有门派、没有师承、自己摸索着修炼的人。你去,报名,通过考核,进去。"
"进去做什么?"
"学。" '暗'说,"学他们的术法,学他们的规矩,学他们是怎么把妖兽的器官取出来卖钱的。"
齐昊尘明白了。"你想让我卧底。"
"你很聪明。" '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卧底不是白当的。你需要一个身份掩护。这块铁牌,就是你的‘投名状’。它证明你是‘散修’,来自……"
他顿了一下。
"来自‘暗’系。"
齐昊尘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盯着那块黑色的铁牌,盯着那个"散"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暗"系。他终于把这个词和眼前这个人连起来了。
"你是‘暗’系的人。"他说。
"我是‘暗’系的一个联络人。" '暗'纠正他,"很小的一个。但我能接触到一些……不方便写在纸上的东西。"
"那你和齐建业——"
"你爷爷和我," '暗'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是同一边的。很多年前。"
他把"很多年前"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齐昊尘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这个说话永远半真半假、永远留着一手的瘸腿老头,是"暗"系的联络人。而他爷爷齐建业,"是同一边的"。
同一边——意味着齐家当年站的位置,和"暗"系一致。而"暗"系的对手,是"影"系。
赵铁柱效忠"影"系。"影"系策划血月之夜。"暗"系在暗中对抗。
齐昊尘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盘下了几十年的棋里,而他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子。
但他没有退缩。他从来不后退。
"我去。"他说。
"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把铁牌往前又推了推。"记住。进去之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想学本事的散修。不要暴露你的灯火术。不要暴露你和齐家的关系。"
"那我怎么取信他们?"
"分身术。" '暗'说,"你的分身术虽然粗糙,但在散修里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了。他们收你,就是因为你的分身术。"
齐昊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九个分身。他确实是从分身术上突破的。如果驭兽门对分身术感兴趣——
"他们为什么收散修?"
"因为正经的弟子,不够用。" '暗'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驭兽门这些年死得太快了。阴十三那一批外门弟子,死的死,废的废。他们需要新鲜血液。"
阴十三。齐昊尘想起那个左脸有疤痕的邪修,想起他在百鬼夜行仪式上用活人炼制替身蛊。阴十三是驭兽门的外门弟子。而铁牛,是阴十三的师兄。
驭兽门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给我一点时间。"齐昊尘说,"我需要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陈志远——"
"陈志远不用你管。" '暗'打断他,"他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活着,就是最大的价值。" '暗'说得很冷,"抓他的人,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说出来的那些话。等他说完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齐昊尘听懂了。
等陈志远说完了该说的,他可能就没用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危险。
"所以我需要尽快。"齐昊尘说。
"对。"
齐昊尘把铁牌收起来,放进背包的防水袋里,和图纸、名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向"暗"。
"你为什么帮我?"
"暗"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街景。阳光从茶馆的檐角洒下来,在他的唐装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
"那你在做什么?"
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齐昊尘。
"我是在还债。"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转过头,重新看向远处的街景。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不会再谈第二次。
齐昊尘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然后他转身,沿着老街往回走。
走出大约五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暗"还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的、却始终没有断掉的线。
齐昊尘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左臂在隐隐作痛,右臂的旧伤也在提醒他昨晚的战斗还没有完全恢复。背包里的三样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命运。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前方,老街的尽头,是城市的中心。城市的中心那边,是林雅琴的书房,是苏晚晴的目光,是齐建国的眼镜和陈秀兰的笑。
还有那些藏在地下深处、被黑暗和恐惧浸泡着的人。
他要去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走进那个被"暗"系安排的、充满危险的、他一无所知的——
驭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