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齐昊尘五点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陈秀兰还在睡。他把一张纸条压在餐桌上:"妈,这几天别去超市上晚班。跟单位请假,就说家里有事。"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学校,一直没回家。"
他把纸条摆正,拎起书包出门。
六点十分,星澜一中校门口,路灯还亮着。齐昊尘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陆续进校的学生,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昨晚的计划。
七点整,苏晚晴的白色轿车停在了校门口。车窗摇下来,她戴着棒球帽,下巴上还留着熬夜的红印:"上车。"
齐昊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放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吃了再说话。"苏晚晴发动车子,往城西方向开,"我查了一整夜,东西太多,得边走边说。"
齐昊尘咬了一口包子,听她开口。
"第一件事,王德发。"苏晚晴的声音很冷静,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我通过我妈的老关系,查了盛达房地产近三年的员工档案。王德发确实在那儿做过三年保安队长,离职时间是三年前。离职原因是——工伤。"
"什么工伤?"
"档案里写的是'执勤期间意外受伤'。但我在医院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就诊记录。"苏晚晴顿了顿,"也就是说,他的离职原因很可能是编的。真正的原因,大概就是他发现了地下二层的东西。"
齐昊尘放下包子:"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因为他怕。他看到的东西,让他觉得举报没用。"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想想,一个保安队长,在公司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他会去找谁?只能找警察。但如果连警察他都信不过——"
"他就会沉默。然后等着有一天自己也变成那些住户。"齐昊尘接上她的话,"所以他今天终于开口了,是因为他发现有人开始查这件事。他觉得机会来了。"
"有可能。"苏晚晴说,"但更大的可能是——他被人逼的。他接的那个电话,不是普通电话。"
"什么意思?"
"我查了他最后几次通话记录。昨晚九点十四分,有一个号码打进来,通话时长四十七秒。那个号码用的是虚拟运营商的卡,没有实名登记,IP出口在城北。"
齐昊尘皱眉:"城北?"
"对。城北工业区,废弃纺织厂那一片。"苏晚晴说,"我查了一下,那个IP段对应的物理地址,是一个已经被查封的网吧。但查封记录是半年前的,现在那个铺面租给了一家叫'鑫诚商贸'的公司。"
"查过这家公司?"
"查了。"苏晚晴的声音冷了下去,"法人代表是马国良的远房表弟。"
齐昊尘沉默了几秒。马国良——盛达房地产的董事长。所有的线索,最终都绕回到这个人身上。
"第二件事。"苏晚晴换了个话题,"地下二层。"
车开进了城西老城区。苏晚晴把车停在距离那栋居民楼两个路口的地方,熄火。两人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步行过去。
"我昨晚把城建档案重新比对了一遍。"苏晚晴压低声音,"那栋楼建于1998年,当时的设计单位在图纸上确实标注了地下二层。但在2003年的改造图纸里,地下二层被整体标注为'填埋'。"
"填埋?"
"对。图纸上写着'因结构安全问题,地下二层入口封堵并填埋'。"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问题是——我在档案室找到了1998年的原始施工日志。日志里写得很清楚:地下二层在施工完成后,被额外加建了一个'附属空间',用途栏写的是'备用'。"
"备用的什么?"
"没写。"苏晚晴说,"但那个'备用'空间的面积是标准设备间的三倍。而且——"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放大打印的图纸,"你看这里。"
她指着图纸上一个极小的标记。在"设备间"和那个无编号方格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像是通风管道,又像是走廊。
"这是通道。"齐昊尘说。
"对。连接设备间和那个'备用空间'的通道。如果这条通道还在,那地下二层就没有真的被填埋,只是入口被封死了。"
齐昊尘盯着图纸看了很久。那条细细的线像一条蛇,盘踞在纸面上。
"所以红衣女人不是消散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她是被转移到了地下二层。"
"很可能是。"苏晚晴收起图纸,"清理现场的人把牌位搬到了地下二层,然后封住了入口。地上的人来看,只看到一间被打扫干净的储藏室。谁也不会想到下面还有一层。"
"但那条通道还在。"齐昊尘说,"他们能进去,我也能。"
苏晚晴看着他:"你确定要现在去?"
"现在不去,更待何时?"齐昊尘抬头看向那栋居民楼,"他们刚刚清理完现场,此刻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等他们反应过来,地下二层也会被彻底抹掉。"
两人走到居民楼下。白天的时间里,楼里有人走动,二楼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晾衣服。齐昊尘和苏晚晴装作看房的人,自然地走进楼道,上了五楼。
那个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应该是警察走后没有关严。
齐昊尘推开门,地下室里还是空的,清扫得发亮。他走到裂缝边上,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下去。裂缝宽约一拳,深不见底。他能感觉到从裂缝里渗上来的那股腥味,比昨天更淡了,但还在。
"你在这上面守着。"齐昊尘说,"我下去。"
"等等。"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对讲机,递给他一个,"频道三。有任何动静就叫我。"
齐昊尘接过来,别在腰间,然后侧身钻进裂缝。
裂缝比他想象的深。他顺着内壁往下爬了大约三米,脚踩到了实心的地面。用手电筒一照——正是昨天的那个地下室,只是空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央,用手电筒扫过四面墙壁。水泥墙面平整无奇,但在西侧墙角,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拖行时留下的。痕迹从地下室中央一路延伸到西墙根,然后消失了。
齐昊尘走过去,用手摸了摸西墙。墙面是水泥的,但敲击声发闷——空心。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到了极细微的风声。
不是完全密封的。后面有空间,而且有空气流通。
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筒沿着墙根仔细照。在墙角最底部,他发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像是两扇门之间的门缝。缝隙很细,但确实存在。
齐昊尘蹲下来,用手指抠住那条缝隙,用力往外拉。
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从下往上摸,在齐腰的高度摸到了一个凸起的金属物——是一个老式的旋转门栓,锈迹斑斑,但还能转动。他握住门栓,顺时针拧了半圈。
"咔"的一声,沉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西墙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整面墙打开,只是出现了一道约半米宽的开口。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涂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已经斑驳剥落,但还能看出是粗略画上去的符文——和地下一层那些被清理掉的符文是同一套。
齐昊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台阶一共十三级。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备用空间"。
空间比他想象的宽敞,大约有一百平米,四面墙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的位置空着——地面上残留着圆形的痕迹,像是十几个圆形物体被移走后留下的印记。
牌位已经不在这里了。
但齐昊尘注意到,在空间的东南角,有一个单独的、更小的石台。石台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件东西——
一件红色的、已经褪成暗粉色的旧外套。
外套叠得很整齐,像是从前某个时刻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的。衣领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字——"兰"。
齐昊尘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机拍了照,但没有碰那件外套。
他用手电筒照向石台的后方墙壁。墙壁上刻着一行字,不是符文,是普通的手写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我叫周兰。他们让我等。我等了好久。谁来救我。"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在中途突然没有了力气。
齐昊尘站在那行字前面,很久没有动。
手机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下,是苏晚晴的声音:"齐昊尘,你在下面吗?有人上楼了。"
齐昊尘一激灵,立刻关掉手电筒,贴着墙壁蹲下。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警察那种沉重的皮鞋声,是软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轻微声响,一步一步,很慢。
脚步声停在了地下室裂缝的边缘。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像是说话的人嘴里含着水:
"……她不在这里了。"
齐昊尘的呼吸几乎停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找不到她的。她被带去凤凰山了。"
凤凰山。马国良的私人会所。
脚步声开始远离,往楼上去了。齐昊尘等了大约一分钟,才重新打开手电筒,快步走出那个"备用空间",沿着台阶爬回地下一层,再从裂缝里钻出来。
他回到地面上的时候,苏晚晴正站在房间门口,脸色发白。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红衣女人叫周兰。"齐昊尘说,"她的东西还在,但人被转移了。转移到了凤凰山。"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齐昊尘摇头,"但他知道我在下面。而且他知道红衣女人去了哪。"
他把那件外套的照片给苏晚晴看。苏晚晴只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周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去查这个人。"
齐昊尘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道。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但在那栋楼的地下,在地面之下两层的深处,有人刻下了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求救。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周明发了条消息:"周哥,帮我查一个名字——周兰。城西老城区住户,大概在三年前'搬迁'。"
周明很快回:"这个我来查。你那边小心。"
齐昊尘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
周兰。
凤凰山。
马国良。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串成一条线,然后看向苏晚晴:"今晚去凤凰山。"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先回去准备。"
两人走出居民楼的时候,齐昊尘回头望了一眼五楼的那个窗口。
阳光正好,窗明几净。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十几米深处,一个叫周兰的女人,已经独自等了太久太久。
而此刻,她正被带往另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