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齐昊尘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
这一次没有开发商的人，只有校长、教导主任，以及一个齐昊尘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多岁，身材壮实，寸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齐昊尘同学，这位是市公安局的陈队长。"校长介绍道，语气比上午谨慎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队长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你好。上次在电话里说过，我是王警官的上司。"
齐昊尘跟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而有力。他注意到陈队长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社交长了一点点，像是在感受什么。
"坐。"陈队长自己先坐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就不绕弯子了。上午你配合王警官做了笔录，也提供了证据清单。我们回去看过了，下午过来，是想实地看一下你说的那个地点。"
齐昊尘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
校长在旁边搓了搓手："那个……陈队长，学校这边全力配合。齐昊尘同学是我校的优秀学生，我相信他不会无中生有。"
陈队长点了点头，没接这话，只是看着齐昊尘："你带路？"
"好。"
半小时后，两辆警车停在了那栋居民楼下。
齐昊尘跟着陈队长和另外四名警察走进楼道。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墙皮上的霉斑照得一清二楚，空气中那股腥味在白天的温度下变得更加明显，像是潮·热的铁锈味。
他们上了五楼。
齐昊尘推开那个房间的门——
空了。
地板上的裂缝还在，但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十二个牌位、绿色的油灯、地上的符文阵，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地面被仔细清扫过，连灰尘都被拖走了，露出水泥地面本来的灰色。墙角的裂缝像一张合上的嘴，阴森森地咧着，但里面不再有任何东西探出来。
陈队长蹲在裂缝边上，用手电筒照了半天，然后回头看向齐昊尘："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齐昊尘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照片，递过去，"这是我前天拍的。"
陈队长接过手机，一张一张放大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还给旁边的一名年轻警察："小张，你看看。"
那个叫小张的警察接过手机，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地下室各个角落，蹲下来用手指抹地面、抠墙缝。几分钟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没有残留物。符纸灰、蜡油、血渍，什么都没有。地面被处理过，手法很专业。"
陈队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齐同学，照片我看了，拍得很清楚。但现场已经没有任何支撑性证据了。"
齐昊尘沉默了两秒："有人在我报警之后清理了现场。"
"这个我们不排除。"陈队长语气很平，"但作为办案人员，我只能说——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街道，然后回头："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拆迁补偿协议原件、住户报案记录截图，都在。"
"那些我们会调阅核实。"陈队长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齐昊尘走出居民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身后，陈队长落在最后，在楼道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齐昊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擦拭过，但颜色渗进了水泥的毛孔里，擦不干净。
陈队长什么都没说，跨了过去。
回学校的路上，齐昊尘坐在警车后排，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小张坐在副驾驶，正在用对讲机低声汇报什么。齐昊尘只听到几个词——"现场清空痕迹处理不排除人为转移"。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现场被清理了。什么都没查到。"
苏晚晴秒回："意料之中。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现在关键是，证据链的其他环节还在不在。"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齐昊尘打字，"住户的报案记录。如果他们连住户的报案记录都能抹掉——"
"那我们就从另一条线打。"苏晚晴发来一个文档截图，"我刚查到，城西老城区那一片的拆迁，走的是'自愿搬迁'程序，没有走正式的征收流程。也就是说，所有搬迁协议都是私下签的。"
齐昊尘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
私下签的协议——意味着不走正规渠道，意味着没有备案，意味着所有的补偿金额都是口头的、可以被否认的。盛达房地产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让住户在恐惧中自己搬走，签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自愿搬迁声明"，然后彻底抹掉痕迹。
唯一的破绽是——十二个人同时"自愿搬迁"，而且搬迁时间精确到同一周。
太整齐了。整齐本身就是证据。
警车在红灯前停下。齐昊尘收起手机，抬头看见后视镜里陈队长的眼睛——那个寸头男人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眼底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队长移开了视线。
晚上七点，齐昊尘回到家。
陈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齐昊尘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他站在书桌前，盯着那个锁着原始证据的暗格，愣了几秒，然后弯腰打开暗格，把三个移动硬盘和纸质原件挨个检查了一遍——都在，没被动过。
他重新锁好暗格，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公众号后台的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八十万。评论区里，那个"星澜身边事"的官方通稿被网友翻了出来，评论区已经被攻陷了：
"请问什么叫'不实信息'？牌位的照片是P的吗？"
"官方能不能正面回应一下补偿金额的事？"
"我是那栋楼的住户，我妈到现在都不敢回去住，你们管这叫谣言？"
齐昊尘往下翻，看到置顶的那条评论，ID是"城西老李"："我是第7个搬走的。补偿款确实只拿到了签协议时说的三成。剩下的七成，中介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以后再补'。以后？以后人都不见了。"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四千多条回复，有人@了省城媒体的账号，有人开始整理所有人的补偿差额，做成了表格。
齐昊尘把页面往下拉，突然看到一条新出现的评论，ID很陌生，内容只有一句话：
"别只盯着钱。他们不是图钱。你去看看那栋楼的地下二层。"
齐昊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地下二层。
他之前去的是地下一层。裂缝、牌位，都在地下一层。他从来没有往下再走一层——因为地下一层已经够深了，再往下应该是整栋楼的地基结构，正常情况下进不去。
但如果有人挖了呢？
他抓起手机，正要给苏晚晴发消息，屏幕突然亮了——是王小胖发来的微信："尘哥，我爸让我告诉你，他们清理现场的时候，是从地下二层搬的东西。"
齐昊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好几秒没动。
"你爸现在在哪？"他回复。
"不知道。他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齐昊尘的心沉了一下。王德发——那个在盛达房地产做过三年保安队长的前班主任——在关键证据被转移之后消失了。
"你先别慌。"齐昊尘打字，"待在家里，锁好门。有任何动静立刻给我打电话。"
"尘哥……我爸会不会出事？"
齐昊尘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没法给出承诺。王德发知道的东西太多——牌位的位置、清理的时间、甚至那个"服务商"的存在。在开发商眼里，这种知情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闭嘴，要么永远闭嘴。
"不会。"他最终只回了这两个字。
放下手机，他重新打开电脑，把那张城西老城区的建筑图纸调了出来。图纸是苏晚晴从城建档案里找到的，标注了每一栋楼的地上地下结构。他找到那栋居民楼的位置，放大——
地下一层，标着"储藏室"。
地下二层，标着"设备间"。
但在"设备间"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没有编号的方格，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模糊的批注。
齐昊尘把图片放大到极限，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
字迹太模糊了，像被橡皮擦过一遍又一遍。他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通道"。
他截下这张图，保存好，然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栋居民楼的地下室——裂缝、符文、被清扫干净的地面，还有那个他一直没有下去过的地下二层。
以及陈队长在楼道口停留的那几秒。
还有王小胖父亲消失前打的那个电话。
还有评论区里那句"你去看看那栋楼的地下二层"。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碰撞，像一盘还没拼完的拼图。他知道，只要再找到一块关键的碎片，整张图就会清晰起来。
但现在还不行。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明天要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