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把最后一段敲完，点击发送。
《一套房换一条命》——第6篇爆文，发出去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零七分。他没有像前几篇那样配大段分析，通篇只做了三件事：第一，贴出十二张牌位的现场照片；第二，列出住户搬迁前后的补偿金额差；第三，附上那条最扎眼的时间线——所有住户搬走的前一天，牌位上才被写上日期。
文章末尾只写了一行字："我不是在讲鬼故事。我是在问：那些人去哪了？"
十一点零九分，公众号后台的阅读数开始跳动。
十一点十二分，转发量破一千。
十一点十八分，齐昊尘的手机响了。是周明。
"发得够狠。"周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已经熬了一整夜，"我刚把你的稿子转给了省城晚报的老张，他正在赶稿。你这篇，他们要做头版。"
"报警了吗？"齐昊尘问得很直接。
"你等等——"周明那边的背景音突然嘈杂起来，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翻纸的声音，"我这边刚收到消息，星澜市公安局已经接到报案了。报案人是盛达房地产的法务部。"
齐昊尘"嗯"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报案理由是'散布虚假信息，损害企业商誉'。"周明顿了顿，"附带了律师函，要求平台立即删除文章并公开道歉。"
"删了没？"
"平台那边还在审核，但你知道的，这种压力他们扛不住太久。"周明压低声音，"齐昊尘，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写稿，是保护好原始证据。拆迁补偿协议的原件、牌位的照片、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全部备份。原件锁起来，复印件随时能拿出来。"
"已经在做了。"
"还有，"周明说得很慢，"开发商报警是意料之中，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真正的第一刀，不会砍在文章上，会砍在你身上。"
齐昊尘正要说话，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晚晴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据，没有多问，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翻一份文件。
齐昊尘对着电话说："周哥，先这样。后面有动静我再找你。"
挂断电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周明说会有律师函？"苏晚晴头也不抬。
"嗯。附带报案。"
"意料之中。"苏晚晴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我刚查到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盛达房地产法务部的负责人，叫孙志远。他之前在另一家地产公司干过，那家公司三年前也出过'钉子户集体搬走'的事，手法跟你写的这篇一模一样。"
齐昊尘盯着那个名字："同一批人？"
"至少是同一套流程。"苏晚琴用指尖点了点屏幕，"我怀疑这不是盛达房地产独创的手段，而是某个'服务商'对外兜售的成套方案——养鬼、逼迁、灭口、洗地，一条龙。"
齐昊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思路比他之前想的更深层——如果养鬼逼迁是一套可以买卖的服务，那阴十三这种人就不是单独作案，而是"接单"的。
"你这边继续查这个'服务商'的线索。"他说，"我先把证据固化。"
他把手机里所有的原始照片导出到三个移动硬盘，其中两个交给苏晚晴，一个自己留着。纸质材料的原件锁进书桌暗格，只留一份复印件在外面。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打开公众号后台。
阅读量已经破了二十万。
评论区的情况和他预想的一样，分成了三拨：一拨在补充其他城市的类似案例，一拨在质疑证据链不完整，还有一拨——齐昊尘眯起眼睛——用词高度统一，句式几乎模板化。
"就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博主为了流量什么都敢编。"
"建议核实清楚再发，不要制造恐慌。"
苏晚晴凑过来扫了一眼："水军。措辞太整齐了，一看就是同一个群里发出来的。"
齐昊尘截了几张图，发给刘洋："帮我查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和IP段。"
刘洋秒回："已经在跑了。初步看，七成是今天上午批量注册的。"
"能追到背后吗？"
"难。但我会试试。"
齐昊尘关掉聊天窗口，正准备继续刷评论，一条新的推送弹了出来——星澜市本地资讯号"星澜身边事"发布了一则短消息：
"今日上午，我市公安机关接辖区居民报警称，有人在网上散布不实信息，涉嫌损害企业名誉。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警方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广大网民不信谣、不传谣。"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齐昊尘把这条消息转给周明："官方下场了。"
周明回得很快："正常流程。他们报案，警方受理，发个通稿表明态度。关键是下一步——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找你。如果来找你，说明他们急了。"
"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就说明他们觉得报警够用了，打算靠舆论压你。"
齐昊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不管来不来，文章我不删。"
"我没让你删。"周明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只是让你把证据攥紧。"
下午一点，学校。齐昊尘原本想请假，但苏晚晴说了一句："你突然消失，反而更引人注意。"他觉得有道理，于是照常去了学校。
第三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促织》，全班昏昏欲睡。齐昊尘坐在靠窗的位置，表面上看着课本，实际上在用课桌下的手机刷新数据。
一点四十七分，阅读量破五十万。
两点十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学校公众号的推送，校长室发布了一则"文明上网"的倡议书。措辞很温和，但发布时机太巧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个学生抱着篮球跑过跑道。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齐昊尘知道，水面下已经有人在朝他游过来了。
两点半，下课铃响。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食堂，教导主任又出现在了走廊里，这一次表情比上午更复杂，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
"齐昊尘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位是城西派出所的李警官，这位是盛达房地产法务部的孙志远先生。他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穿警服的李警官表情平和，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温和。穿西装的孙志远则相反——三十岁出头，梳着大背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在齐昊尘脸上。
齐昊尘把书包背好，点了点头："你们问。"
李警官先开口："齐同学，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在网络上发布了一篇文章，内容涉及盛达房地产。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也希望能够通过沟通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齐昊尘看着他，"什么解决方案？"
孙志远这时候才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齐同学，你的文章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严重损害了企业的商誉。我们的诉求很简单——删除文章，发布公开道歉声明，并保证不再发布类似内容。"
"如果不呢？"
孙志远微微一笑："那我们就只能通过法律途径维护了。"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齐昊尘面前。是律师函，抬头写着"致盖世老顽童运营者"，正文洋洋洒洒三大页，核心诉求和刚才说的完全一致。
齐昊尘没有接那份律师函，而是抬头看着孙志远："孙律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就删。"
孙志远挑了挑眉："你问。"
"第一，城西老城区那栋楼里，十二个牌位，是你公司安排的吗？"
孙志远表情不变："没有这回事。"
"第二，住户搬迁前的补偿金额，和搬迁后的补偿金额，差额去哪了？"
"这是正常的商业谈判结果。"
"第三——"齐昊尘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住户，现在在哪？"
现场安静了两秒。
孙志远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收回了那份律师函："齐同学，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高中生该碰的。"
他把律师函重新塞回文件袋，转身就要走。
李警官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齐昊尘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齐昊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公众号后台的红色数字还在跳动。
五十万，已经变成了五十一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