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到凤凰山脚下的村镇，齐昊尘让司机在停车场停了车。
他下车，付了钱，然后没有直接进山，而是在村镇里绕了一圈。穿过菜市场、绕过镇政府的围墙、从一条干涸的水渠上跳过去，最后钻进了一片竹林。
竹林后面就是采石道的入口。
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朝盘山公路方向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也没有人。
再朝会所后围墙方向看——围墙上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采光井的盖子半开着，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放出两个分身。
两个分身一左一右，沿着山坡往上爬，负责侦察围墙两侧和后院的情况。他自己则沿着采石道，一步步朝会所后侧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分身传来信息——后院没有人。园丁和女佣都不在，整个后院空无一人。但地下室采光井里透出的灯光，比昨晚更亮了。
齐昊尘加快脚步，很快到达了平台。他趴在灌木丛后面，用手电筒照了照采光井——
七个牌位还在。七个血瓶还在。
但多了一样东西。
在牌位阵的正中央，那个被刮掉名字的第七个位置上，多了一个人形轮廓。不是牌位，不是血瓶，而是一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暗红色的血迹在布料上凝成了硬块。
齐昊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紧了手电筒，几乎要从藏身处冲出去。但他强迫自己停下来，用分身的视角再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人。而且从身形判断，是个女人。身材消瘦，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
周兰。
他放下手电筒，从背包里掏出登山绳，系在排水管上，正准备顺绳而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出事了。"
齐昊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事？"
"王小胖刚才给我打电话。他说他爸回来了——王德发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活人。"
齐昊尘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什么意思？"
"王小胖说，他爸昨晚回家了，但是……不对劲。不说话，不吃东西，就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他去哪了，他只说了一句'他们让我回来等'。"
"他们让我回来等。"
和周兰刻在墙上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齐昊尘的脑子飞速运转——王德发是被他们控制了的。他们让王德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躲藏，而是为了让他传递信息。或者说，为了让他成为一个"信号"。
"还有。"苏晚晴的消息又跟了过来，"王小胖说他爸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味道。他说像……铁锈。还有灰。"
齐昊尘盯着"灰"这个字。
灰。符纸烧完之后的灰。
王德发去了地下室。可能就是那个"备用空间"。他被带去看过现场，然后被放回来，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警告——看，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你让王小胖带他爸去安全的地方。"齐昊尘打字，"现在。马上。任何人问起来都说不知道。"
"我已经让他去了。林雅琴那边有空房间。"
"好。"
"你那边呢？"
齐昊尘看了一眼采光井下面蜷缩着的那个身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周兰了。她还活着。我现在去救她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已经在凤凰山脚下了。"苏晚晴发来一张照片，是她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村镇停车场里的画面，"我跟着你那辆出租车过来的。你忘了，我会开车，而且我认路。"
齐昊尘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晚晴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说实话，在这种时候，有一个人守在外面接应，比他一个人硬扛要稳妥得多。
"好。"他说，"你留在车上，随时准备发动。我救了人之后立刻出来。"
"明白。"
齐昊尘收起手机，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折叠刀、手电筒、登山绳、还有那个小型热成像仪。他把热成像仪交给分身，让分身先下井侦察，自己随后跟上。
分身顺着绳子滑下采光井，落在地下室地面上。热成像仪显示——地下室里除了蜷缩在牌位阵中央的那个人形热源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热源。整个空间只有一个人。
齐昊尘顺着绳子滑下去。
脚尖触地的瞬间，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铁锈混着灰烬的味道，比昨晚更浓烈。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那个蜷缩的身影——
一张脸。
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像是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周兰？"他轻声叫她。
那双涣散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救……"
齐昊尘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是那种老式的麻绳，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他割断的时候，周兰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别怕。"他说，"我带你出去。"
他把周兰扶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硬度。
他把周兰背到背上，朝采光井走去。
爬绳子的时候，他的体力消耗比预想中大得多。周兰虽然轻，但加上自身的重量和背包，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整个人的分量往上爬。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手掌被绳子磨得火辣辣地疼。
当他终于把周兰从采光井里托上去的时候，苏晚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边！"
他抬起头——苏晚晴趴在井口边缘，伸出手抓住了周兰的手臂，用力往上拉。两人合力，把周兰拖上了地面。
齐昊尘最后爬上来，趴在井沿上大口喘气。
"快走。"苏晚晴把周兰背到自己背上，弯腰架住她的腿，"车就在下面。"
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跑。齐昊尘在前，苏晚晴背着周兰在后。跑出大约一百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是枪声。
齐昊尘猛地回头——会所后院的围墙边上，站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烟。
"跑！"齐昊尘大喊。
又是一声闷响。子弹打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蓬碎石。
齐昊尘和苏晚晴拼命往下跑。采石道坑洼不平，苏晚晴背着一个人，速度慢了很多。齐昊尘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男人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围墙边上，冷冷地看着他们跑远。
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或者说——他们觉得没必要追。
齐昊尘的心沉了下去。这种从容，不是因为大意，是因为有恃无恐。他们知道齐昊尘跑不掉。他们只是在给他一种"逃掉了"的错觉。
三人冲到平台下方，沿着陡坡滑下去，跌跌撞撞地跑到越野车旁边。苏晚晴把周兰塞进后座，齐昊尘钻进副驾驶。
"开车！"他说。
苏晚晴发动引擎，方向盘猛打，越野车在土路上甩了一个大弯，冲进了竹林小道。
开出大约五百米，身后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商务车从会所方向追了上来，车灯刺眼。
齐昊尘从后座捞过周兰，确认她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在。他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近的商务车。
"他们追上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很紧。
"前面右转，走水渠那条路。"齐昊尘说，"那条路窄，他们的车过不去。"
苏晚晴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几乎被野草覆盖，两边的灌木刮着车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出大约一公里，后面的引擎声消失了。
齐昊尘从后视镜里确认——商务车被卡在了水渠入口，过不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越野车冲出竹林，重新开上主路。苏晚晴把车开得飞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齐昊尘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周兰仰面躺着，眼睛闭上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她还活着。"他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把油门踩到底。
车开到山脚下的村镇，他们没有直接上大路，而是绕进了一个废弃的砖窑厂。砖窑厂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间破旧的平房只剩下空壳。苏晚晴把车停在最里面的一间平房后面，熄了火。
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齐昊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
"你们被盯上了。那辆商务车是驭兽门的人。他们不是来杀你们的。他们是来确认——确认你们救走了周兰。"
齐昊尘盯着这条短信，回复："什么意思？"
陈志远回得很快："意思是——周兰是一个诱饵。他们把她放在那里，就是等着有人去救。谁去救，谁就暴露。"
齐昊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诱饵。
周兰是诱饵。王德发是诱饵。那栋楼里的十二个牌位，地下二层的"备用空间"——全部是诱饵。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齐昊尘会来。从他在公众号上发出那篇文章开始，他们就在等。等他一步步深入，等他挖出地下一层，等他发现地下二层，等他看到周兰——然后救她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齐昊尘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周兰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但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经历了极度的痛苦之后，反而抵达了某种空寂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些深深的勒痕里，有一种暗红色的粉末残留——不是血迹。是某种矿物质，混在麻绳的纤维里。
他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药味。和镇魂蜡的味道一模一样。
齐昊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他们在等他来救周兰。而是周兰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在等的。
"苏晚晴。"他开口，声音很轻，"她不是诱饵。"
"什么？"
"她是钥匙。"齐昊尘指了指周兰手腕上的暗红色粉末，"这种粉末——镇魂蜡的成分。它被涂在她的手上、脚上、脖子上。她被符文阵束缚了三年，魂魄和牌位阵法连在一起。谁把她带出来，谁就切断了那根连接线。"
"你是说——"
"她被关在那里，不是因为她反抗。是因为她是被选中的那一个。"齐昊尘的声音越来越低，"血月之夜需要七个怨灵的魂力。但第七个——最中间的那个——必须是自愿被困住的。只有自愿被困的人，怨气才足够纯粹。"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不是在等救援。"她说。
"她是在等一个能替她完成最后一步的人。"齐昊尘看着周兰的脸，"而我们，刚好送上门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齐昊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粒蓝色光点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跳动，像一颗缓慢的心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发出第一篇文章开始，每一步都是被设计好的。调查、深入、发现、救人。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地引导他走向更深的地方。
而此刻，他正坐在一辆停在废弃砖窑厂里的越野车上，车外是茫茫的夜色，车里是一个被囚禁了三年的女人。
追兵随时可能出现。
而他甚至不确定——周兰到底是被救出来的，还是自己走出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陈志远，不是苏晚晴，不是周明。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做了一件他们希望你做的事。现在，你和他们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齐昊尘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后座的周兰。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涣散了太久的眼睛，此刻正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车厢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谢谢你。但我已经等了三年。我不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