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十三那一抬头，齐昊尘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二楼窗口的分身还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对着厂房中央。阴十三那句"下来吧"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点猫捉老鼠的兴味。
张德富愣了一下，抬头往二楼看："上面有人？"
"齐昊尘。"阴十三左脸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我说过下次见面不会再手下留情，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齐昊尘本体缩在阴影里，脑子转得飞快。
跑？分身还在窗口举着手机，撤分身的动作会被阴十三感知到灯火波动。不撤？让分身继续拍，本体从侧面的消防通道溜下去——分身术的最大好处就是，挨打的可以是分身，跑路的可以是本体。
"苏晚晴。"他压低声音对着耳机说，"阴十三发现我了，准备B计划。"
耳机那头苏晚晴的声音很稳："收到。我已经在工厂东侧五十米的灌木丛里，随时可以接应。"
齐昊尘深吸一口气，给二楼的视角度假式地比了个"继续拍"的手势——分身是个没有实体的灯火聚合体，但齐昊尘和它之间有微弱的意识链接，基本等同于"我思故它在"。
分身收到指令，手机继续录。
齐昊尘本体则从二楼的阴影里缓缓站起身，故意让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
"哟，耳朵挺灵。"齐昊尘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阴十三，"大半夜的在这儿搞传销呢？这罐子里装的是啥，蚂蚁上树？"
阴十三冷笑："嘴皮子功夫见长。下来。"
"凭啥？"齐昊尘靠在栏杆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你让我下我就下，那我多没面子。要不你上来？"
张德富在下面急了："阴哥，别跟他废话，直接——"
"闭嘴。"阴十三抬手打断张德富，目光死死锁住二楼，"齐昊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录像？取证？然后发到你那个破账号上？"
"破账号？"齐昊尘挑眉，"老兄，我粉丝都破十万了，注意措辞。"
"十万粉丝也救不了你。"阴十三左脸的疤扭曲了一下，"今天你走不出这个工厂。"
话音未落，阴十三袖口一甩，一团黑雾朝二楼扑来。
齐昊尘早有准备。他本体猛地往后一仰，从二楼栏杆翻了出去——
"分身，撤！"
二楼窗口那个举着手机的分身瞬间化为一团蓝色光点，咻地一下顺着消防通道追着本体跑。黑雾扑了个空，撞在二楼的木地板上，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的洞。
"啧，装修挺差。"齐昊尘落地，就地一滚，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刻着爷爷名字的匕首。
阴十三从厂房正门追出来，张德富也慌慌张张跟着跑。
"苏晚晴！"齐昊尘边跑边喊，"东侧接应！"
"已经在跑了！"耳机里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喘息，"我开车，工厂后门那条土路！"
齐昊尘脚底生风。他现在的灯火纯度九成九点九，论修为根本不是阴十三的对手——阴十三是炼气期大圆满，距离筑基期就差一层窗户纸。但齐昊尘有一样阴十三没有的东西：分身术。
"分身，引开他。"
蓝色光点从齐昊尘身上分离出来，化作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分身，朝工厂西侧跑去。阴十三果然中招，一道黑雾追着分身就去了。
齐昊尘趁机全力冲刺，绕过工厂的围墙，钻进东侧那片灌木丛。
苏晚晴的车——一辆白色的两厢小 Polo，车灯没开，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副驾驶的门虚掩着。
齐昊尘拉开车门跳上去："走！"
苏晚晴一脚油门，Polo 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工厂方向传来一声怒吼。阴十三发现被骗了。
"哈哈哈哈！"齐昊尘靠在座椅上笑得直抽气，"这哥们儿智商堪忧，分身术都看不出来。"
苏晚晴握着方向盘，脸色严肃："你疯了？差点就被抓住了。"
"不打紧。"齐昊尘举起手机晃了晃，"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用上等的怨灵炼制''植入人体三天内完全控制宿主''姓李的主任很满意'——这些话，足够送他进去蹲十年。"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也翘了起来："你果然留了后手。"
"不然呢？跟这种人面对面，不带点硬通货等于送人头。"齐昊尘点开手机相册，翻出刚才分身拍的视频，"你看看，画质 4K，连阴十三脸上的疤都拍得一清二楚。"
苏晚晴瞟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一缩："他手里那个黑色罐子……"
"嗯，就是装怨灵的容器。"齐昊尘说，"还有张德富搬下来的那几个箱子，里面估计是替身蛊的成品。"
车子在夜路上疾驰。苏晚晴开着车，齐昊尘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阴十三说'下次见面不会再手下留情'。"苏晚晴说，"他这话不是放空炮。驭兽门的人，说得出做得到。"
"我知道。"齐昊尘闭着眼睛，"所以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
"你想怎么做？"
"端掉他的据点。"
苏晚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是说城西废弃工厂？"
"对。那地方是他的老巢。替身蛊的炼制、怨灵的养殖、活人献祭的仪式——全在那里。只要把那个据点端了，他就失去了在星澜市的根基。"
"但工厂里肯定有驭兽门的防御阵法。"苏晚晴担忧地说，"你一个人进去，等于送死。"
"谁说我一个人去了？"齐昊尘睁开眼，眼神清亮，"我们要做的是——多线出击。"
他坐直身体，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视频证据发给周明，让他在星澜日报上发正式报道。媒体曝光，形成舆论压力。"
"第二，把证据复印件匿名举报给市公安局、市纪委、省城公安厅。多管齐下，让他们捂不住。"
"第三，等媒体和官方都动了，我们再端工厂。那时候阴十三已经被警方盯上，自顾不暇，据点就是个空壳。"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反正已经捅了一半了。"齐昊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不如干脆捅到底。"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知道齐昊尘是对的。从收到那张百鬼夜行的黑色卡片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把阴十三和驭兽门掀翻，要么被他们碾成渣。
车子开回市区，停在苏晚晴家楼下。
两人下车。夜风微凉，苏晚晴拢了拢外套。
"齐昊尘。"
"嗯？"
"你刚才在工厂里，怕吗？"
齐昊尘想了想，咧嘴一笑："怕个屁。我粉丝都十万了，要是死在一个炼气期大圆满手里，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苏晚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正经的。"
"正经说？"齐昊尘收起笑容，"怕。但怕也没用。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苏晚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微卷的长发上，在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我陪你。"她说。
齐昊尘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上楼，进了苏晚晴家。林雅琴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书。看到两人进来，她放下茶杯，目光在齐昊尘身上扫了一圈。
"遇到阴十三了？"
"您怎么知道？"齐昊尘一愣。
林雅琴指了指他的袖口："你袖子上有黑雾腐蚀的痕迹。阴十三的手法，我三十年前见过一次。"
齐昊尘低头一看，右袖口果然有一小块焦黑的印记，像是被什么腐蚀性的东西烧过。
"阿姨，您懂这个？"苏晚晴惊讶地问。
"略知一二。"林雅琴示意两人坐下，"你们打算怎么办？"
齐昊尘把今晚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录像证据、阴十三的威胁、以及他"端据点"的计划。
林雅琴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计划，方向上是对的。"她缓缓开口，"但有一个问题——驭兽门在星澜市经营了至少二十年，上到城主府，下到派出所，都有他们的人。你举报到市公安局，很可能第二天证据就到了阴十三手里。"
齐昊尘皱眉："那怎么办？"
"绕开本市。"林雅琴说，"直接举报到省城。省城公安厅、省城纪委。同时让周明在星澜日报上发报道——星澜日报虽然是本市媒体，但它的主管单位是省城宣传部。只要文章见报，省城方面就不能装作看不见了。"
齐昊尘眼睛一亮："阿姨，您这招高明。"
"不是我高明，是你苏叔叔当年就这么干过。"林雅琴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当年调查城主府地下阵法的时候，也是绕开本市，直接向省城举报。可惜……他没来得及看到结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齐昊尘看着林雅琴，郑重地说："阿姨，您放心。苏叔叔没做完的事，我做完了。阴十三这个据点，我端定了。"
林雅琴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她点了点头："好。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我需要两样东西。"齐昊尘说，"第一，废弃工厂地下室的那些尸体，能不能查到身份？这些受害者如果能被确认身份，家属的证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个交给我。"苏晚晴立刻说，"我可以通过医院的失踪人口登记记录、民政局的档案、以及近半年的寻人启事来比对。"
"第二，"齐昊尘转向林雅琴，"驭兽门的防御阵法，您了解吗？我想知道工厂里大概有什么级别的阵法，我好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林雅琴想了想："驭兽门外门据点，一般会布置三种阵法：迷踪阵（困住入侵者）、噬灵阵（削弱闯入者的修为）、以及预警阵（一旦有人闯入就通知主人）。这三种阵法都不算高级，以你现在的灯火纯度，硬抗没问题。但你要小心——"
她顿了一下："阴十三既然把据点设在那里，肯定不止阵法防御。他大概率在工厂里养了怨灵守卫。那些怨灵如果被阵法加持，战斗力会成倍提升。"
齐昊尘点头："明白。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硬闯。我会用分身术——九个分身同时进入工厂，分散怨灵的注意力，本体趁乱拿到核心证据，然后撤。"
"九个分身？"苏晚晴惊讶，"你分身术升级了？"
"前几天突破的。"齐昊尘说，"现在最多能分出九个分身，距离上限十公里，持续时间十二小时。"
林雅琴微微点头："九个分身……确实够用了。但你要记住，分身被击溃会对本体造成反噬。如果九个分身同时被毁，你会受到重伤。"
"我知道风险。"齐昊尘说，"但有些事，值得冒这个险。"
林雅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和你苏叔叔年轻时，真像。"
齐昊尘一愣："像吗？"
"像。"林雅琴说，"都是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脾气。"
苏晚晴在旁边撇了撇嘴："妈，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夸。"林雅琴笑道，"这种脾气的人，能干大事。但也容易……"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齐昊尘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也容易早死。
但他不在乎。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阿姨，晚晴，我得回去了。今晚就得把视频证据整理好，明天一早发给周明。"
苏晚晴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夜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
"齐昊尘。"苏晚晴叫住他。
"嗯？"
"明天……小心点。"
"放心。"齐昊尘笑了笑，"我命硬得很。齐家灭门我都活下来了，阴十三算老几。"
他转身要走，苏晚晴突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齐昊尘回头。
苏晚晴的手指捏着他的袖口，那块被黑雾腐蚀的焦黑印记正在她指尖下。她的声音很轻："你这袖子，回去让你妈补补。"
齐昊尘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晴。
路灯的光晕里，苏晚晴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好。"他说。
转身走入夜色。
回到家，齐昊尘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陈秀兰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汤——大概是给他留的。
齐昊尘心里一软。他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然后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打开电脑，把手机里录的视频导出来，开始剪辑。
视频很长，从阴十三和张德富的对话，到黑雾攻击、分身诱敌、本体撤离，全过程清清楚楚。齐昊尘截取了最关键的部分——阴十三亲口承认用怨灵炼制替身蛊、植入人体控制宿主、以及"姓李的主任很满意"那段——剪成了一段三分钟的短视频。
然后他打开盖世老顽童的后台，开始打字。
标题：《百鬼夜行后续：用活人炼制的替身蛊，就在你我身边》。
正文他写得克制而锋利：
"三天前，我发布了关于百鬼夜行聚会的调查。文章发出三分钟被删，后台收到律师函。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在造谣。
今天，我用一段录像回答这个问题。
视频中这名男子，自称'阴十三'，是西南驭兽门的外门弟子。他在城西废弃工厂里，用活人炼制的怨灵制造'替身蛊'——一种可以植入人体、控制宿主意识和行为的邪术。
视频中他亲口承认：'植入人体后，三天内就能完全控制宿主。'
他还提到，有一位'姓李的主任'对替身蛊的效果'很满意'。
这位李主任是谁，我不说，大家心里有数。
我手上有一份名单，记录了过去半年里被植入替身蛊的受害者。他们有的是企业高管，有的是政府职员，有的是普通市民。他们现在可能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这份名单，我已经交给了省城公安厅和省城纪委。
同时，星澜日报记者周明先生将对本案进行跟踪报道。
至于那个城西废弃工厂——
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端掉它。"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有一天，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自己，也变成替身蛊的宿主。"
点击发布。
仅仅三十秒后，第一条评论进来了：
"卧槽！老顽童牛逼！"
第二条："这视频太硬核了吧？！@公安部 快来看！"
第三条："姓李的主任？是不是咱们市那个李副主任？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第四条："老顽童你保重！驭兽门的人不是好惹的！"
第五条："端掉工厂？！老顽童你要单挑整个驭兽门？！"
……
评论区瞬间被刷爆。
齐昊尘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的那粒蓝色光点，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着。
他想起林雅琴的话——"你和你苏叔叔年轻时，真像。"
像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苏建国没能完成的事，他来完成。
阴十三的据点，必须端掉。
而端掉它的时间，就是四十八小时之后。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钟。
凌晨三点十二分。
距离四十八小时，还有——四十七小时四十八分钟。
够了。
他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把刻着爷爷名字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匕首的刃口在台灯下闪着冷光。
"爷爷，"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齐家的人白死。"
他把匕首别在腰间，躺到床上。
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因为该做的事，他已经决定了。
而决定的事，他就会做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