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被删的第二天早上，齐昊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解锁，点开公众号后台的消息中心。一条标着红色感叹号的通知弹在最上面——
「尊敬的“盖世老顽童”运营者：我所受当事人王强先生委托，就您于昨日发布的《百鬼夜行之夜》一文正式致函。该文章内容严重失实，恶意诽谤，已构成对我方当事人名誉权的侵犯。现要求您在收到本函24小时内：一、删除涉事文章；二、在公众号首页公开发布道歉声明，持续时间不少于72小时；三、保留追究民事责任的权利。如逾期未处理，我所将代理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落款：正大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马德华。
齐昊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这个律师函截图，发给了周明。
周明秒回：「牛逼，正大律所，星澜市Top3。」
齐昊尘：「啥来头？」
周明：「老板是前法院民庭庭长，退下来自己开的所，专接名誉权、知识产权这类案子，跟公检法系统关系盘根错节。他们出面，说明对方是真有钱，也是真急了。」
齐昊尘：「王强是谁？」
周明：「等我和你说。我刚帮你查了。」
紧接着周明发过来一张截图，是天眼查的企业信息页。
「王强，男，45岁，星澜本地人，名下挂了三家公司的法人——宏达建材、顺通物流、安馨物业。城西那座废弃工厂的产权确实在他名下，但他只是个白手套。实际控制人是后面这几层壳公司。」
齐昊尘放大图片，顺着股权穿透图往上看，看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其中一家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写着「星澜市高新区软件园B座1808室」。
这个地址他有点印象。前两天刘洋扒数据的时候提过一句——「良缘阁」婚恋平台的注册地，也是软件园B座1808。
「良缘阁？」齐昊尘打字问。
周明：「对，就是那个铺天盖地打广告的婚恋平台。表面是正经生意，业内传闻他们私下做代孕、器官中介甚至人口贩卖，但没实锤，没人敢报。」
齐昊尘：「所以王强是良缘阁的马甲？」
周明：「准确说，王强是良缘阁老板沈万金的马甲。沈万金这人你以后会经常碰到，星澜市商界有名的'笑面虎'，跟城卫军副统领赵铁柱关系匪浅。」
赵铁柱三个字跳进眼帘，齐昊尘的眉毛挑了一下。又是他。从赵天龙到赵无极，现在又绕到赵铁柱。这家子是要跟他杠到底？
「所以这份律师函，是赵铁柱的意思？」
周明：「不一定是赵铁柱亲自指示，但良缘阁背后的保护伞就是他。沈万金不敢得罪赵铁柱，赵铁柱打个喷嚏，沈万金就感冒。他们想用法律手段压你，让你闭嘴。」
齐昊尘冷笑了一声。
周明：「你打算怎么处理？」
齐昊尘：「不处理。」
周明：「不处理？他们真会起诉的！」
齐昊尘：「让他们起诉。正好借着开庭，我把废弃工厂里拍的视频和照片当证据提交。我倒要看看，法官敢不敢在法庭上认定'百鬼夜行献祭活人'是诽谤。」
周明沉默了五秒：「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齐昊尘：「怕。但怕有用吗？」
周明发了个「摊手」的表情：「行，你牛。但有几个事你得注意。第一，正大律所的律师函不是吓唬你，他们真会立案。第二，一旦立案，你的公众号主体信息、实名认证都会被法院调取，你的真实身份就暴露了。第三，对方既然能动用正大律所，说明他们有底气打到底，背后大概率有你惹不起的人。」
齐昊尘：「我知道。」
周明：「你知道个屁。你才十七岁，高中生，对方是真敢让你'被退学''被拘留'的。」
齐昊尘没回这句话。他点开公众号编辑器，新建了一篇文章。
标题：《我收到了律师函，但我不会删稿》。
正文很短，就三段话——
第一段：昨天《百鬼夜行之夜》发出三分钟被删，今天我收到了正大律师事务所代表王强先生的律师函，要求删稿道歉。
第二段：王强先生是城西废弃工厂的产权人。那座工厂地下室的照片和视频我都留着，原始文件已经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盘，并且交给了我信任的媒体朋友。如果王强先生坚持走法律程序，欢迎。我会带着这些证据出庭，并且反诉你方涉嫌组织邪教集会、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第三段：我是个高中生，我没什么钱，我也不是什么大V。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在那座工厂里，差点被献祭的人是我自己。我不删稿，不道歉。要告就告。
点击发送。
文章发出去两分钟，阅读量破万。五分钟，破五万。评论区炸了。
「硬气！这才是我关注的那个老顽童！」
「律师函算个屁，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老顽童爆的料是真的！」
「坐标星澜，我认识王强，他就是个包工头，啥时候成废弃工厂产权人了？这里面有猫腻！」
「良缘阁？我前女友就是在良缘阁被骗了八万块会员费，交了钱匹配的全是骗子！」
「楼上同款受害者，良缘阁就是个诈骗平台，背后水深得很。」
齐昊尘划拉了几页评论，关掉手机，翻身下床。
陈秀兰在厨房里煎鸡蛋，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起了？洗把脸吃饭。」
「妈，今天我可能晚点回来。」
陈秀兰擦了擦手：「又去查那啥百鬼夜行的事？」
齐昊尘顿了一下。他没跟爸妈细说过这些事，但陈秀兰是什么人？超市理货员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她早看出来儿子最近不对劲。
「嗯。有点麻烦，但能解决。」
陈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别做违法的事。」
「不会。」
「也不会让你爸和妈给你收尸。」
齐昊尘鼻子一酸，硬生生压下去：「妈，你放心。」
吃完饭，他背着包出了门。在小区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挂着淡黄色窗帘的窗户。
然后转身，朝星澜日报社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