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奥琳娜能感觉到,至少有几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自己、塔图和御座上的便宜老爹之间来回扫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水、尘土和浓烈八卦气息的味道,熏得她有点想打喷嚏。
终于,皇帝那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闷。
“蛮荒部落的王子,”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审视与冷酷,“你可知,向帝国的帝姬宣誓效忠,意味着什么?”
他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将跪在地上的塔图从里到外剖析个明明白白。
“你是在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你身后的蛮荒部落?又或者,这是你们蛮荒之地,想要渗透帝国的一种新花招?”
这诛心三问,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场的帝国贵族们,看塔图的眼神都变了,从刚才的震惊,迅速转为了怀疑和警惕。
一个王子的私人效忠,可不仅仅是多一个小弟那么简单。
这几乎等同于一个部落的变相归附,这其中的政治利益和潜在的巨大风险,足够让任何一个统治者头疼。
奥琳娜眼皮耷拉着,心里却门儿清。
老爹这是在敲山震虎,既是问塔图,也是在提醒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外国使节:别以为送个人头过来就能占便宜,帝国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然而,面对着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塔图那颗被肌肉和战斗填满的脑袋里,似乎完全没有“畏惧”这个概念。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几乎能将人冻僵的目光,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丝毫躲闪。
“皇帝陛下,”他的声音洪亮而坦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蛮荒人,不懂你们帝都弯弯绕绕的计谋。我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真理!”
他用那只没拿斧柄的粗壮手指,指向了奥琳娜的方向,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我曾经以为,用火山黑铁混合了龙骨粉打造的‘碎颅者’,就是最强的力量。但帝姬殿下用一片叶子告诉我,我错了。”
“那不是武技,不是魔法,甚至不是我能理解的任何东西!那是……神才拥有的权柄!我的部落崇拜力量,而她,就是力量的化身!”
塔图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充满了最原始的说服力。
“追随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神,带领我的部落走向真正的荣耀,这难道不是一个勇士此生最大的荣幸吗?!”
他这一番质朴而坚定的回答,反而像一记重拳,打碎了在场大部分人心中那点阴谋论的猜疑。
是啊,对于一个把肌肉练到脑子里的蛮族来说,还有什么比亲眼目睹“神迹”更能让他五体投地的呢?
阴谋?
计策?
那玩意儿有斧头好用吗?
皇帝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塔图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评估这个蛮子话里的真伪。
最终,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女儿身上。
“奥琳娜,”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位塔图王子,指名要向你效忠。帝国的脸面,你已经挣了回来。现在,这个人,你自己决断。”
来了来了,甩锅环节。
奥琳娜内心一阵无语,刚刚信仰面板疯狂刷屏,她正在心里扒拉着算盘,计算那一大笔刚入账的信仰值,够不够兑换一张系统商城里号称能“隔绝一切打扰、保证深度睡眠”的【永久安眠床】。
正算到关键时候,就被自家老爹点名了。
她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那迷蒙的样子,让人严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当场睡过去。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朱唇轻启,用一种同样慵懒而飘渺的语气说道:“光明的道路,向所有虔诚者敞开。”
一句标准的、万金油式的神棍发言。
但在场的众人却不这么想。
“是仁慈!是神的慈悲!”
“她接纳了这个野蛮人!”
“不分种族,不分过往,只要心怀虔诚,神明就会降下恩典……天哪,这是何等博大的胸怀!”
各国使节们自动脑补出了一万字的阅读理解,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奥琳娜懒得管他们在想什么,说完这句场面话,她就准备坐下继续盘算自己的安眠床。
不过,本着“售后服务要到位”的原则,她还是分出了一丝心神,点开了信仰面板。
找到塔图那个新鲜出炉、金光闪闪的“狂信徒”头像,她选中了“祈祷回复”功能,输入了一句她觉得比较有逼格的话。
【真正的力量,用于守护,而非征服。】
下一秒,正单膝跪地的塔图,身躯猛地一震!
他听到了!
就在他的脑海里,那个清冷而圣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一道神谕,直接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神!这绝对是真神!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的脸都贴进地面的石缝里,以示自己的谦卑与忠诚。
目睹了这神圣一幕的索菲亚,心脏狂跳,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后方,以最快的速度,从袖口的特制夹层里,取出了一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机械信鸽。
这种由侏儒工匠特制的炼金造物,能够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飞行,是各国间谍用于传递最紧急情报的顶级货色,用一次就少一次,珍贵无比。
但现在,她顾不上了。
她用颤抖的手,将早已准备好的微型蜡管塞进机械信鸽的腿环,然后迅速激活了它。
“立即中止一切针对圣维利亚帝国的敌对计划。准备最高规格的国礼,以朝圣者的姿态寻求觐见。重复,这不是演习。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位行走于人间的神。”
她赌上了自己作为王牌间谍的全部信誉和前途,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位神秘的帝国帝姬,彻底绑在了一起。
与其作为敌人被神明碾碎,不如……成为神明的第一批信徒。
机械信鸽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索菲亚做完这一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重新挤回人群,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比虔诚、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表情,仿佛奥琳娜的脑残粉头子。
演武场的另一端,那座僻静的观礼塔内,尤利乌斯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心的刺痛感终于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玻璃碎渣的手掌,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万众拥戴、仿佛身披万丈光芒的少女,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在那种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半辈子的所谓“圣光”,是不是才是那个最大的骗局。
带着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踉跄着回到了自己在圣教厅深处的密室。
这里是他最私密、最安全的地方,是他谋划一切阴谋的起点。
但此刻,这片熟悉的阴影,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把自己摔进那张宽大的座椅里,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壁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依靠帝国自身的力量,他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能够撼动那个已经快要被捧上神坛的女人。
就在他心如死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纸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室中突兀地响起。
尤利乌斯猛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密室的门是他亲手锁上的,这里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为惊惧而有些发颤。
那“沙沙”声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惊恐地看到,在密室中央那块没有任何东西的空地上,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雾气,正凭空从石板的缝隙中渗出。
这些黑雾仿佛拥有生命,它们盘旋、交织,迅速勾勒出一个诡异而复杂的符文法阵。
法阵的中央,光线被扭曲,黑暗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紧接着,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烙铁烫过的声音,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悠悠传来,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诱惑:
“枢机主教,你渴望……扳倒那位伪神吗?”
“我们‘暮光追寻者’,可以为你提供……弑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