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塔图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奥琳娜懒得再解释。
她的目光越过塔图,投向那五十名刚刚经历了魔鬼训练,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无比灼热的卫兵。
他们的身体还残留着高强度运动后的颤抖,但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对公主的敬畏,转变成了对神只的狂热。
“来得及换上你们最好的盔甲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给你们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提问,也没有一丝犹豫。
那五十名卫兵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从疲惫不堪的状态中挣脱,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转身冲向自己的营房。
金属碰撞和盔甲摩擦的声音迅速响成一片,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肃杀之气。
塔图终于明白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古铜色的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殿下没有开玩笑。
她要去直面那片污染之地!
“殿下,您的安全……”他本能地想要劝阻。
奥琳娜只是瞥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那玩意儿伤得了我?”。
她径直走向寝宫的衣帽间,随手扯下一件厚实的、带兜帽的纯白旅行斗篷披在身上。
那兜帽很大,足以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一抹冷淡的唇线。
这副打扮,不像要去巡视灾区的公主,倒更像一个准备去收割灵魂的死神。
十分钟后,一支前所未见的队伍,在无数宫廷仆役和侍卫惊愕的目光中,踏出了奥琳娜的宫殿。
为首的,是那位刚刚被册封为圣女,却从未如此刻般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第一帝姬。
她的左侧,是赤裸着上身,仅在腰间围着兽皮战裙,手持一柄狰狞骨质巨斧的塔图。
他那身磐石般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每一步都像是要将大理石地面踩裂。
在他们身后,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圣殿之拳”。
他们身着帝国最精良的制式重甲,但胸口处,却用白色颜料醒目地涂抹上了鸢尾花的圣徽。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沉默得如同一群走向祭坛的狂信徒,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疯魔劲,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去贫民窟的路并不远,但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异样就越是明显。
一股混合着腐烂、焦臭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的味道,顺着风钻进鼻腔,让人阵阵作呕。
原本应该热闹的街区变得死寂,店铺关门,行人绝迹,只剩下风卷起垃圾,发出“呼啦啦”的萧索声响。
奥琳娜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味道别人或许只能闻到表层,但在她的感知里,这每一缕气息都缠绕着绝望的哀嚎和怨毒的诅咒。
她的精神识海像是被泡在了一锅沸腾的、充满杂质的泔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必须尽快解决。
当队伍绕过最后一个街角,贫民窟那熟悉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时,塔图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将奥琳娜护在了身后。
前方,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景象。
黑色的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将整个贫民窟区域彻底笼罩,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界线。
雾气之外,阳光明媚;雾气之内,鬼蜮地狱。
而在这道界线之前,一支军队已经拉起了数百米长的封锁线。
那不是帝都那帮有些暮气的卫戍部队,也不是皇帝身边那些金玉其外、更重仪仗的皇家卫队。
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
士兵们身着银黑相间的制式重甲,胸前是咆哮的银狮浮雕。
他们沉默地伫立着,每个人之间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手中锋利的长戟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他们的眼神冷酷而麻木,仿佛杀戮对他们而言,就和呼吸一样平常。
只是看上一眼,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北境军团!
这支帝国的利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封锁线的中央,一匹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背上,一道身影挺拔如松。
那人同样身着银狮大都督的专属铠甲,冰蓝色的眼眸比北境的寒风还要冷冽。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成了整个肃杀战场的中心。
凯恩·冯·诺曼。
看到奥琳娜一行人的出现,凯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来到奥琳娜面前。
居高临下,他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官方口吻开口,声音像是冰块在互相撞击。
“殿下,前方是高浓度诅咒污染区,根据帝国紧急法案,已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禁区。请您止步。”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奥琳娜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了另一个压抑着焦躁与担忧的声音——那正是来自凯恩的、对她这个“伪神”的祈祷。
【快回去,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让我来处理这一切。】
【这些污秽,怎么能让你亲眼看到……】
好家伙。
奥琳娜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山,结果是个操心的老妈子?
原来我哥才是我的头号事业粉啊。
她没有理会凯恩的口头警告,也没有回应他那“口是心非”的祈祷。
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不远处。
就在封锁线内侧,一名北境士兵似乎是不小心被一缕飘散出来的黑雾擦过了手臂。
他瞬间发出一声闷哼,单膝跪倒在地,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
他手臂上的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裸露出的皮肤上,巴掌大的一块黑斑正在迅速扩散,仿佛有无数只黑色的虫子在他皮下疯狂钻动。
周围的同伴立刻上前,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情况越来越糟。
奥琳娜缓缓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指向那名痛苦的士兵。
没有吟唱,没有祷告,甚至没有任何华丽的魔法光效。
她只是在脑内的信仰面板上,心念一动,消耗了少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信仰值,激活了【单体驱散】。
一粒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从她的指尖无声无息地弹出,划过数十米的距离,如同一只长了眼睛的精灵,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那名士兵正在腐烂的手臂上。
奇迹,在瞬间发生。
金光触及之处,那狰狞可怖的黑色斑块像是遇到了克星的积雪,在“滋滋”的轻响中迅速消融、褪去。
士兵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臂,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北境士兵,都瞪大了眼睛,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是无情的杀戮机器,他们不信神,只信手中的剑。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凯恩冰蓝色的眼眸中,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份深藏的震惊,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他万年不变的冰封脸庞。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的军队,他的封锁,能拦住活人,能斩杀敌人,却拦不住这种诡异的诅咒。
常规的军事手段在这里毫无用处,甚至会造成无谓的伤亡。
而她,奥琳娜,她那份看似温柔的力量,才是对抗这场灾难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他看着奥琳娜那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她也正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静静地回望着他。
“你的封锁只能隔离凡人,隔离不了诅咒。”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让开。”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份量。
凯恩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奥琳娜一时间也无法完全解读。
有震撼,有释然,还有一种……将利刃交到君主手中的决然。
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漂亮地调转了方向,面向自己的军队。
“解除对圣女殿下的阻拦!”
他那冰冷而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封锁线。
“全员阵型变换!以殿下为中心,组建锥形突击阵!肃清一切物理威胁!”
命令下达,没有任何士兵提出疑问。
这支高效而冷酷的战争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原本横向的封锁线,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个锋锐的箭头。
凯恩策马来到奥琳娜的右侧,与她左侧的塔图形成掎角之势,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前方那浓郁的黑雾。
“我们的新任务,”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是护送神迹,抵达污染的源头!”
他选择成为她最锋利的矛尖。
“前进!”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由北境精锐和圣殿狂信徒组成的混合队伍,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那片冰冷粘稠的黑暗之中。
黑雾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冷和浓重的腐臭。
但奇异的是,在靠近奥琳娜身体周围三米范围时,这些雾气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滑开。
队伍稳步深入。
脚下踩着泥泞的地面,耳边是远处传来的、被压抑的哭嚎与呻吟。
越往里走,黑雾越是浓郁,到最后几乎化作了实质,能见度不足五米。
空气粘稠得像是泡在沼泽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淤泥。
终于,他们抵达了贫民窟的中心广场。
这里,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黑雾浓重到化不开,如同黑色的墨汁。
而在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下水道口,粘稠的、漆黑的液体正汩汩地向外冒着泡,将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泥潭。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只布满了诡异黑色纹路、不似人类的手,猛地从下水道口伸了出来,重重地扒在了广场的石板边缘。
紧接着,一个“人”形,从那粘稠的黑暗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爬了出来。
那东西浑身上下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皮肤上爬满了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魔纹。
它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扭曲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当它抬起头时,奥琳娜还是认了出来。
那张脸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轮廓,被一团蠕动的黑暗能量所替代。
唯有在那团黑暗的中心,两团熊熊燃烧的、纯粹的怨毒火焰,死死地锁定在了队伍最中心的奥琳娜身上。
尤利乌斯。
或者说,曾经是尤利乌斯的怪物。
它感受到了奥琳娜身上那股让它憎恨到骨子里的神圣气息,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仿佛磨砂玻璃互相摩擦的嘶吼。
最终,那嘶吼汇聚成了一句充满了扭曲狂喜与无尽怨毒的咆哮,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
“伪神……我要让你看着你的信徒,在你面前……第二次死去!”
话音未落,怪物化的尤利乌斯猛地张开了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嘴”的裂口,胸腔以一个夸张的幅度剧烈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