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却奇异地带来了一股暖意。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密集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雨滴，开始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纷纷扬扬地洒落，无声地笼罩了整个铁棘区。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雨。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与绝望的气味，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初春时节，雨后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清新芬芳。
一个正因高烧而痛苦呻吟的老人，被冰凉的雨滴落在滚烫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紧接着，那股焚烧着他五脏六腑的热度，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般迅速退去。
他干裂的嘴唇不再颤抖，急促而困难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一个年轻的妇人呆呆地站在雨中，任由那金色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脸颊。
她常年因为搬运重物而留下顽固暗伤的腰背，正被一股温润的暖流反复冲刷，那深入骨髓的酸痛感正在飞速消散。
她难以置信地扭了扭腰，那久违的、不带一丝痛苦的轻松感，让她瞬间热泪盈眶。
被雨水浸湿的干裂土地上，一抹抹倔强的绿意从污泥中探出头来，那是枯萎了不知多久的草籽，在神圣力量的滋润下，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场雨，不是冰冷的，不是狂暴的。
它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圣洁得像神明的叹息。
铁棘区的所有人，无论病患与否，都在这片金色的雨幕中，感受着身体由内而外的新生。
他们仰起头，张开双臂，贪婪地沐浴着这神迹般的恩赐，脸上的麻木、痛苦和绝望，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与虔诚所取代。
而制造了这场神迹的奥琳娜，却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
脑海中，信仰面板上那刚刚才因为传奇刺客的投诚而暴涨到天文数字的信仰值，此刻正以一种比瀑布泄洪还快的速度疯狂消耗。
【神性领域：救赎之雨】的消耗，远比她想象的要恐怖。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狂喜的欢呼和虔诚的祈祷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双腿像是灌了铅，身体的重量前所未有地沉重，仿佛随时都会被地心引力拽倒在地。
她晃了晃，视野骤然一黑。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向后倒下的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从侧后方伸了过来，不带任何侵略性，却稳如磐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股冰冷但绝对可靠的气息将她笼罩。
是那个刺客，零。
他单膝跪地，用自己的肩膀和身体，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人形支架，让奥琳娜可以虚弱地倚靠在他身上，不至于狼狈地摔倒。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那双刚刚还充满震惊与迷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守护。
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仿佛任何胆敢靠近的生物，都会被他瞬间撕碎。
这该死的安全感……奥琳娜迷迷糊糊地想。
早知道，她一开始就该直接把这家伙“净化”了，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老约瑟夫颤抖着站起身，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在金色雨水的冲刷下，竟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邻居、朋友，此刻都像获得了新生一般，脸上挂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当他的目光转向人群的中心，看到那个被刺客小心翼翼扶着、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连站立都已勉强的少女时，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无上崇敬的情感，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原来……神迹，并非没有代价。
这位尊贵的圣女殿下，是在用她自己的生命力，为他们这些卑贱如尘土的贫民，换取新生！
老约瑟夫再也控制不住，浑浊的老泪纵横而下。
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雨水中，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虔诚。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奥琳娜的方向，用嘶哑的嗓音高喊出声，那声音盖过了雨声，盖过了一切欢呼：
“看啊！都给我看啊！圣女大人为我们……为我们流干了力量！”
他的喊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狂喜中的人的心上。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们纷纷转过头，看向那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雨中的身影。
“这场雨……这场救赎了我们的雨……是神明为我们这些贱民，流下的眼泪啊！”
老约瑟夫的哭喊，彻底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一个被治愈的男人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为自己刚才只顾着享受恩赐而感到羞愧。
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怀中恢复了血色的孩子，泪水混着金色的雨水，泣不成声。
“哗啦——”
整个铁棘区的居民，成百上千的人，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同一个指令，全都面向奥琳娜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他们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被圣雨浸润、甚至长出新芽的土地。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紧接着，低沉而虔诚的祈祷声，从第一个人嘴里响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海啸般的洪流，穿透雨幕，直冲云霄。
“赞美您，仁慈的圣女殿下……”
“吾主……请宽恕我们的无知……”
“您的光辉，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这股由衷的、不带一丝杂质的信仰洪流，通过面板，疯狂涌入奥琳娜几近干涸的意识之海。
虽然依旧无法完全填补“救赎之雨”的巨大消耗，却像一股强心针，让她从濒临昏迷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而在铁棘区外围的封锁线旁，皇家卫队长和他手下的卫兵们，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呆呆地看着栅栏内发生的一切。
金色的雨，枯草发芽，伤病痊愈……
卫队长用力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他不是不识货的贫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纯净到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神圣气息。
这他妈已经不是什么治疗术或者大范围净化法术能解释的了！
这是领域！是神权！是真正意义上的神迹！
他们圣维利亚帝国那个被所有人当成花瓶草包的第一帝姬，竟然是一位能够行走于人间的……神明？
卫队长狠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隐隐有些轻视这位殿下，顿时冷汗涔涔。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一名最机灵的亲信低吼道：“快！用最快的速度回宫！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要漏，原原本本地向陛下汇报！就说……就说神明降临了！”
圣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在空气中，天空的乌云也已散去，皎洁的月光重新洒满大地。
整个铁棘区，焕然一新。
奥琳娜的面板上，信徒数量和信仰储备的数字，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层级。
但她此刻根本没心情去看这些KPI。
在刚才那场圣雨的无差别冲刷下，整个区域的诅咒之力都被涤荡一空，唯有一个地方，像是被清水冲洗过的煤堆，显得格格不入。
她挣扎着，靠着零的支撑，勉强站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穿过跪倒在地、依旧在虔诚祈祷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贫民窟中心，一个早已废弃、被杂物和垃圾掩盖了大半的地下水道入口。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粘稠的黑色雾气，正不甘地从那入口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与周围圣洁清新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