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味道越来越浓，像是一块浸透了烂泥和血水的破布，死死地捂住了人的口鼻。
奥琳娜放下车帘，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马车的奢华内饰，熏香的淡雅气息，都无法阻挡这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味入侵。
头顶上，那只新上任的挂件——圣火灵，似乎也感觉到了外界的污浊。
它不安地抖了抖火焰构成的羽毛，发出几声低低的、带着警惕的“啾啾”声，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奥琳娜的头发里缩了缩，仿佛在寻找最安全的庇护所。
战车最终停了下来。
车轮碾压地面的沉重声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殿下，铁棘区封锁线到了。”车外传来金甲卫士长沉稳如山的声音。
奥琳娜整理了一下略显繁复的宫裙，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呕——”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劣质草药的苦涩、腐烂有机物的酸败，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连灵魂都在腐朽的绝望气息。
这股气味如同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胃里，让她一阵干呕。
眼前是一道用粗糙木料和生锈铁丝网匆匆搭建起来的简陋栅栏。
栅栏外，是她和身后铁甲森森的皇家卫队；栅栏内，则是一片灰败、死寂的贫民窟，仿佛连阳光照进去都会被那里的黑暗吞噬。
金甲卫士长快步上前，挡在奥琳娜身前，用身体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景象。
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栅栏内影影绰绰的建筑。
“殿下，此地秽气过重，恐有邪祟。为了您的安全，属下建议，就在此处设立祈福点。您只需在此展露神迹，圣火的光辉足以震慑疫病，安抚民众。”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和身为军人的果决。
在封锁线外“做法”，安全，体面，还能把功劳稳稳拿到手。
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奥琳娜却摇了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卫士长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圣火的净化之力，源于其核心的温度与神性。”奥琳娜半真半假地解释着，一边在心里飞速给自己的行为找补逻辑，“距离越远，力量耗散得越严重。要想彻底根除瘟疫，我必须进入疫区的中心。”
这当然是瞎扯。但听起来很专业，不是吗？
为了那500%的KPI，别说进贫民窟了，就是让她去地狱门口跳大神她都认了。
更何况，隔着这么远，她怎么精准收割信仰值？
怎么刷业绩？
远程办公，效率太低。
卫士长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位传说中胆小迟钝的帝姬殿下，会提出这种堪称“自杀式”的要求。
“可是，殿下……”
“这是命令。”奥琳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皇帝赋予她的“全权调遣”的权力。
她抬起眼，看向这位气息沉凝如山的卫士长，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的任务，是在后方待命，确保封锁线不会被任何外力冲破，也防止任何感染者冲出封锁线。里面，我自己进去。”
卫士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在奥琳娜那双看似清澈无辜、实则坚定无比的眼神注视下，他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遵命，殿下。”
得到许可，奥琳娜不再耽搁，径直走向那道划分生死的木栅栏。
肩上的圣火灵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不再瑟缩，而是重新挺起小小的胸膛，身上流转的金色火焰明亮了几分，散发出的暖意驱散了周围的些许阴冷。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片被帝都遗忘的绝望之地。
刚一踏入，一股混杂着敌意、麻木和审视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十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居民，手持着木棍、铁锹甚至生锈的菜刀，从阴暗的巷口和破败的木屋后走了出来，无声地将她围在了中间。
他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灰白、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
他的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霜侵蚀多年的枯树，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强硬。
“回去。”
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穿着漂亮衣服的贵族，更不欢迎只会念经骗钱的神棍。”他向前一步，手中的木棍重重地在满是污泥的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上个月，圣教厅也派来一个什么主教大人。他站得比你现在的位置还远，对着我们洒了几滴发臭的水，就管那叫‘圣水’，然后带走了我们凑出来的最后几个铜板。”老者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呢？什么都没改变。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的目光落在奥琳娜那身华贵又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宫裙上，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收起你的作秀，小姐。我们这里没有东西能给你骗了。立刻离开，否则，我们不介意让你的裙子沾上点洗不掉的颜色。”
话音刚落，周围的居民们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前逼近了一步。
包围圈，正在收紧。
奥琳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挣扎求生本能的火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骚动传来，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在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中，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他咳出的几口浓痰里，带着刺目的鲜红血丝。
几乎是同一时间，奥琳娜的脑海里，信仰面板上闪过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金色流光。
【……神啊……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豆子不怕死……】
断断续续的祈祷，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孩子最纯粹的执念，精准地传递了过来。
奥琳娜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尖锐的、被遗忘许久的刺痛感。
前世，她也是这样倒下的，在无休止的加班和报告中，在冰冷的办公室地板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想的也是远方的父母。
过劳死的记忆，与眼前这个濒死孩子的绝望祈祷，在这一刻，跨越时空，轰然重叠。
去他妈的KPI，去他妈的信仰值。
这一刻，她只想救这个孩子。
奥琳娜动了。
她无视了老者那瞬间变得凶狠的警告眼神，也无视了周围居民们充满敌意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孩。
“站住！你想干什么！”老者厉声喝道，举起了木棍。
但奥琳娜的动作更快。
她几步就走到了男孩身边，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她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与男孩那沾满污泥、滚烫得吓人的额头，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啾！”
肩上的圣火灵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志，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一股肉眼可见的、纯金色的柔和暖流，从它身上流淌而出，顺着奥琳娜的手臂，汇聚到她的指尖，然后，缓缓地、温柔地，注入了男孩的额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奇迹，就在他们眼前发生。
男孩那剧烈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奇迹般地平息了。
他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变得平稳，原本因高烧而涨得通红的小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那滚烫的额头，正在迅速降温。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手持棍棒菜刀、准备随时扑上来拼命的居民们，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戒备，变成了震惊、迷茫，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
奥琳娜收回手，男孩已经陷入了平稳的沉睡。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脑海中对面板下达了指令。
‘分析他的病症。’
一行冰冷的文字，在她的意识中迅速弹出：
【检测到“魔力枯竭病”：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诅咒类瘟疫，专门针对生物体内的魔力源进行腐蚀。
对魔法师及魔兽有致命杀伤力。
无魔力者（普通人）被感染后，诅咒将以其生命力为燃料，进行缓慢但不可逆的侵蚀，直至生命力耗尽而死。】
奥琳娜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一场针对特定人群、由人为制造的、精准高效的……大屠杀。
她瞬间明白了皇帝让她来此的真正目的。
这场瘟疫，根本不是圣教厅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神官能解决的。
这玩意儿，看着就像是专门坑魔法师的！
那么，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在帝都的腹地，发动一场如此恶毒的诅咒？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奥琳娜缓缓站起身，眼神中的那一点怜悯和感同身受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宛如万年冻土般的寒意。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的贫民。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男孩身下那块又脏又破、勉强能当床板的旧木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