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乌斯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尊被黑布笼罩的巨大雕像。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
“这不是圣女。”
“这是一个……必须被净化的魔鬼。”
他不需要亲眼去看。
仅仅从密探那颠三倒四、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的描述中，他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是一种纯粹到令人作呕的神圣气息，与圣教厅传承了千年的、依靠繁复仪式和古老圣器才能勉强调动起来的“圣光”截然不同。
他的圣光，是权威，是秩序，是需要信徒用金钱与服从来换取的恩赐。
而奥琳娜的“神迹”，却是免费的、普世的、毫无道理可言的……倾泻。
就像太阳必须照耀万物，她的力量不分贵贱地洒落，这本身就是对“权威”二字最大的亵渎。
帝国内部，经过铁棘区这一役，他已经失去了用舆论和阴谋扳倒她的最佳时机。
那些被治愈的贱民，现在都是她最狂热的信徒，是她最坚固的盾牌。
想在帝都动她，无异于捅一个马蜂窝。
但……很快就不是在帝都了。
尤利乌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万国祭祀典礼……”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品味一道即将上桌的佳肴。
他转身，猩红色的长袍在地板上拖曳出无声的轨迹。
他走出密室，穿过幽深的长廊，来到一处偏僻却奢华的会客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将墙壁上悬挂的狰狞兽首标本照得活灵活现。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得如同花岗岩般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欣赏着那些标本。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和古朴的图腾纹身，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双狼一样锐利的眼睛，正是蛮荒部落此行派来的使节，塔图王子。
“枢机主教大人。”塔图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讨厌帝都的弯弯绕绕。如果你找我来，只是为了喝这种加了糖的马尿，那我就先走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纹丝未动的果酒。
“当然不是，王子殿下。”尤利乌斯脸上挂着圣洁而悲悯的微笑，仿佛在与一位迷途的羔羊交谈，“我只是……为真正的勇士感到惋惜。”
塔图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您崇尚力量，塔图王子。”尤利乌斯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诚挚，“在你们蛮荒之地，最强的战士，才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在帝国，有时候，最精妙的幻术，也能骗取所有人的膝盖。”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悲哀：“很快，在万国祭祀的典礼上，你们将看到一场盛大的‘神迹’。我们的第一帝姬，奥琳娜殿下，会向世人展示她那足以‘净化瘟疫’的力量。但那又如何呢？不过是帝国炼金术士和魔法师们联手打造的一场华丽戏法，是为了向各国炫耀帝国已经没落的武力，才推出来的一个漂亮玩偶罢了。”
尤利乌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性：“这种用戏法堆砌出来的虚假强大，是对您这样用鲜血和伤疤换来力量的真正强者的……最大侮辱。”
塔图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戏法？”他咀嚼着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浓重的火药味，“你的意思是，那个所谓的圣女，是个骗子？”
尤利斯摊开手，笑容愈发悲天悯人：“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真正的力量，应该用斧头和肌肉来证明，而不是靠几滴金色的雨水。”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万国祭祀典礼的预热环节——皇家武技表演赛，在帝都最大的演武场拉开帷幕。
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将演武场中央那片由白石铺就的巨大擂台照得雪亮。
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使节团。
他们衣着各异，神态倨傲，交头接耳地对场内的表演品头论足。
影像记录官皮埃尔正一丝不苟地操作着他面前那颗硕大的记录水晶。
作为帝国官方史官，他的任务就是将这场盛典的每一个“光辉”瞬间都记录下来。
擂台上，两名帝国金狮骑士正在进行一场堪称教科书般的对决。
长枪碰撞，斗气四溢，引来看台上一阵阵礼貌性的掌声。
而在最高处的皇家观礼台上，奥琳娜正努力与自己的眼皮作斗争。
好困。
为什么要搞这种又吵又闹还没意义的活动？
把大家叫过来，一人发个枕头，原地睡一觉，不比看两个铁罐头敲来敲去有意思？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这该死的早朝，哦不，早典，简直是反人类的设计。
就在她快要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道炸雷，猛地将她从瞌睡的边缘拽了回来。
“够了！这种软绵绵的敲打，也配叫战斗？！”
“轰！”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使节看台上一跃而起，跨越了近二十米的距离，重重地砸落在主擂台中央。
白石地板瞬间龟裂开来，烟尘四起。
待烟尘散去，手持巨斧的塔图显露出身形，他用一种极度轻蔑的眼神扫视着那两名惊魂未定的金狮骑士，仿佛在看两只孱弱的鸡仔。
“圣维利亚帝国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挑衅，“需要靠一个女人的戏法来支撑门面了？”
全场哗然。
所有使节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皇家观礼台的奥琳娜身上。
邻国间谍索菲亚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立刻调整了自己藏在袖口里的微型记录水晶的角度，对准了事件的中心。
坐在皇位上的皇帝陛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看塔图，而是将那带有实质性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帝国的脸面，你自己挣回来。
奥琳娜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得，午觉是泡汤了。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聚焦下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与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缓步走下观礼台的台阶，姿态从容得像是要去后花园散步。
在路过一盆作为装饰的黄金月桂树时，她停下脚步，随手从繁茂的枝叶间，摘下了一片小小的、金黄色的叶子。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塔图更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怒吼道：“女人！你在蔑视我吗？！我要用我的斧头，把你连同你那虚伪的神迹，一起劈碎！”
他双臂的肌肉瞬间坟起，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战斧之中。
整个人化作一辆人形的攻城锤，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奥琳娜狂暴地冲了过去。
狂风将奥琳娜的裙摆和长发吹得猎猎作响，她却依旧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面对那柄足以将一头龙蜥劈成两半的巨斧，她只是抬起手，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那片薄薄的月桂树叶，轻描淡写地迎了上去。
【神性灌注】。
脑海中，信仰面板上的指令一闪而逝，一丝微不可查的信仰之力，顺着她的指尖，悄然注入了脆弱的叶脉之中。
在索菲亚和皮埃尔的记录水晶里，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画面被清晰地捕捉了下来。
一片脆弱到仿佛一捏就碎的叶子。
一柄闪烁着毁灭寒光的巨大战斧。
在万众瞩目之下，于空中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没有斗气爆炸的炫目光华。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裁纸刀划开的“呲啦”声。
塔图的战斧，在距离奥琳娜面门不到一米的地方，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道无比平滑的切口，从斧刃的正中心，无声无息地裂开，瞬间贯穿了整个厚重的斧身。
“哐当！”
上半截斧头掉落在地。
那股一往无前的巨大冲击力，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又无比坚韧的墙，以更凶猛的态势反震了回去。
塔图那壮硕如山的身躯，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整个掀飞，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擂台，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草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竟然毫发无伤。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半截斧柄，那平滑如镜的断口，仿佛是神明最精准的切割。
他的眼神，从极致的愤怒，迅速转为茫然，然后是不可思议，最终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敬畏。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奥琳娜松开手指，那片完好无损的黄金月桂树叶，在阳光下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转身，再次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下擂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而不是正面击溃了一位蛮荒部落的勇士。
全场的死寂还在持续，每个人的大脑都因为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而陷入了宕机状态。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之中，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牙齿打颤的“咯哒”声，从帝国皇帝的御座方向，悄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