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地上那个身穿圣教厅服饰、人事不省的男人，又落在那颗丑陋而邪异的心脏上。
这玩意儿，长得可真够倒胃口的。
像一块忘了放进冰箱，在夏天闷了三天的猪腰子，还是被下了咒的那种。
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滑腻腻、冷冰冰的触感顺着视线爬上手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面板右上角，一个微小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圣火图标，正在不安地闪烁着红光，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传递着“厌恶”、“远离”、“烧了它”的情绪。
看来，这坨玩意儿就是罪魁祸首没跑了。
她没急着处理这颗“腐烂之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人群前方，那个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满脸通红的老人。
“约瑟夫。”她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但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法官在敲响法槌。
老约瑟夫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她面前，再次匍匐在地，用沙哑但洪亮的声音回应：“殿下，您卑微的仆人在此！”
“你过来，”奥琳娜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祭司，“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老约瑟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凑近了些，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打量着那张沾满污泥的脸。
只一眼，他那浑浊的眼球就骤然收缩，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胸腔里喷薄而出。
“是他！就是他！”老约瑟夫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祭司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化成灰我都认得这张脸！就是这个穿着神官袍的畜生！几天前，他带着人来到铁棘区，说是奉了圣教厅的命令，来为我们净化瘟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血泪的控诉：“我们信了啊！我们把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东西都搜刮了出来，凑了满满一口袋的铜板献给他，求他发发慈悲！可他拿了钱，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狗屁咒语，就带着人拍拍屁股走了！从那以后，瘟疫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我们都以为……都以为是被神抛弃了……”
老约瑟夫的嘶吼，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贫民的心窝子。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
“杀了他！这个骗子！”
“原来是他害了我们！”
“把我们的钱还回来！把我爹的命还回来！”
愤怒、绝望和被背叛的痛苦，像干燥的柴堆被瞬间点燃，整个铁棘区都回荡着复仇的咆哮。
如果不是对奥琳娜的敬畏压制着他们的冲动，这群愤怒的民众能当场把那个祭司撕成碎片。
奥琳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心却在疯狂吐槽，好家伙，这不就是典型的打着“免费领鸡蛋”的旗号，最后把大爷大妈养老金都骗光的套路么？
换个世界，换身皮，业务模式倒是挺通用。
她对着身前单膝跪地的零，轻轻抬了抬下巴。
零心领神会。
他伸出手，在那祭司脖颈的某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捏。
“呃……”
地上的祭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鼻腔里涌入的，是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而不是下水道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下，数千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狼群，死死地盯着他。
在他面前，那个本该在瘟疫中悄无声息死去的少女，正被一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刺客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而他身边不远处，那颗他本该誓死守护的“腐烂之心”，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数千人围观。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但紧接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和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愚蠢的反应。
“放肆！”祭司挣扎着坐起身，强行挺直了腰杆，用一种色厉内荏的腔调咆哮起来，“你们这群贱民，想干什么？造反吗？！还有你！”
他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奥琳娜，仿佛这样能给他增加几分底气：“你这个……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神棍！竟敢勾结刺客，袭击尊贵的神职人员！你这是渎神！是向整个圣教厅宣战！我告诉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完蛋了！枢机主教尤利乌斯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全都会被绑上火刑架，用圣火烧成灰烬！”
他的咆哮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却没能换来预想中的恐惧和骚动。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贫民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怜悯。
都这时候了，还拿圣教厅来吓唬人？
在亲眼见证了神迹之后，在他们心中，奥琳娜就是行走于人间的唯一真神。
圣教厅？
那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群骗钱的垃圾罢了。
奥琳娜甚至都懒得抬眼看他，仿佛他的咆哮不过是夏夜里的一声蛙鸣，连让她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颗丑陋的心脏上。
她无视了祭司还在继续的、颠三倒四的威胁，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白皙纤长，在月光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然后，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颗“腐烂之心”。
冰冷、滑腻、邪恶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摸到了一条正在腐烂的毒蛇。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肩膀上那个由纯粹圣火凝聚而成的小小光团——圣火灵，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猛地炸了毛。
“叽——！”
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极致厌恶的鸣叫，从那小光团里爆发出来，虽然不大，却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灵魂都为之一颤。
紧接着，圣火灵张开根本看不见的“嘴”，噗地一下，吐出了一小股米粒大小的、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可爱，轻飘飘地落在了“腐烂之心”的表面。
没有剧烈的燃烧，没有爆炸。
金色火焰像一滴落入黄油的水珠，瞬间扩散开来，将整个黑色的心脏薄薄地包裹住。
“滋啦——滋啦——”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怨灵在金色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诅咒气息，如同被丢进王水里的虫子，疯狂扭曲、挣扎，最终被那看似微弱的金色火焰飞速消融、净化。
所有人，包括那个还在叫嚣的祭司，都死死地盯着这诡异而神圣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黑气被焚烧殆尽，“腐烂之心”那丑陋邪恶的外壳开始剥落，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什么血肉组织。
它是一个由某种不知名金属制成的核心，表面光滑，结构精密，上面还铭刻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徽记——一片由白橡木枝叶环绕的圣徽。
圣教厅内部高级神官专用的制式法器！铁证如山！
“不……不可能……”祭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那显露出本体的法器，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魔鬼，精神彻底崩溃了，“这是邪术！是恶魔的戏法！我的‘腐烂之心’呢……我的力量呢……”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远离那个让他恐惧的真相。
奥琳娜终于收回了手指，仿佛刚刚只是掸了掸灰尘。
圣火灵也心满意足地停止了净化，重新变回一个安静的小光团，在她肩上蹭了蹭，像是在邀功。
奥琳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涨红了脸的贫民。
她虚弱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倚靠在零的身上，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东西，圣火说它很不喜欢。”
一句话，没有审判，没有斥责，却比任何死刑判决都更加冰冷，更加终极。
这是神谕。
老约瑟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已经彻底疯癫的祭司，胸中的怒火终于冲垮了理智的最后一道堤坝。
“兄弟们！”他猛地站起身，从地上抄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为了我们死去的亲人！为了圣女殿下！干死这个杂种！”
“干死他——！”
数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破了最后一点克制，朝着那瘫软在地的祭司一拥而上。
愤怒的拳头、生锈的铁棍、尖锐的石块……雨点般落了下去。
奥琳娜面无表情地别过头，不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她现在是真的累了，只想睡觉。
而在此时，帝都另一端，圣教厅那座宛如巨兽般矗立的圣光大教堂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身穿猩红色枢机主教长袍的尤利乌斯，正静静地听着身前一名密探的汇报。
密探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金色的雨，覆盖了整个铁棘区……所有瘟疫患者在几分钟内全部痊愈，甚至……甚至连多年的旧伤都消失了……属下亲眼所见，枯萎的草地都长出了新芽……那不是魔法，大人，那绝对是……神迹。”
尤利乌斯端着水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冰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地问：“腐烂之心呢？”
“被……被发现，而且被净化了，”密探的声音更低了，“执行任务的祭司……恐怕已经……”
“废物。”尤利乌斯低声吐出两个字。
密探不敢接话，继续汇报道：“那位第一帝姬，奥琳娜殿下，现在被铁棘区上万的贫民视作……视作神明降世。他们跪在地上，亲吻她脚下的土地，高呼她的圣名……”
“神明？”尤利乌斯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抬起头，密室里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平日里显得圣洁威严的面孔，此刻却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狰狞。
“啪嚓——”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魔法水晶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晶莹的粉末和冰冷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下。
他缓缓起身，猩红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像流淌的血液。
他走到密室中央那尊被黑布笼罩的巨大雕像前，低声自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热与杀意。
“这不是圣女。”
“这是一个……必须被净化的魔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