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的麻烦,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加里克那张饱经风霜的独眼老脸,此刻挤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
他像一根被掰弯了的干树枝,深深地躬着身子,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身后的“神使大人”。
奥琳娜跟在他身后,懒得去纠正这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称呼。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信仰值面板上那触目惊心的赤字警告。
每小时五百点!
这跟直接在她心口上插个管子抽血有什么区别?
为了能安心躺平而积攒的血汗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要被消耗掉了?
岂有此理。
一行人穿过那道象征性的木门,正式踏入了绝望镇。
如果说镇外的荒原是死寂,那镇内就是腐朽。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霉菌、污水、以及某种东西腐烂到极致后散发出的、略带酸甜的恶心气味。
奥琳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感觉自己的嗅觉正在遭受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
镇里的路面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龟裂的土地,只是被踩得更加瓷实。
道路两旁,低矮的黑石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许多房子的屋顶都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像一张张无声哀嚎的嘴。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像幽灵一样贴着墙根挪动。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麻木的,像两潭搅不动的死水。
当看到加里克领着奥琳娜一行人进来时,他们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波澜,但那不是好奇或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已经习惯了任何灾难的漠然。
他们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用更快的速度缩回了各自的破屋里,紧紧关上了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吱呀——砰。”
一连串的关门声,让本就死寂的街道显得更加阴森。
“姐姐,你看!”埃里克压低了声音,指着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金属傀儡。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机械蜘蛛,原本八条腿上的魔力回路正闪烁着明亮的蓝光,但此刻,那些光芒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
“我的‘勘探六号’能量传导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这里的诅咒力场在主动侵蚀魔力结构!太神奇了!”
他脸上不仅没有担忧,反而是一种研究员发现了罕见样本的狂热兴奋。
奥琳娜瞥了一眼那只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跄的机械蜘蛛,心里更烦了。
连没有生命的魔偶都会被影响,那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岂不是时刻都在被放血?
加里克领着他们穿过大半个镇子,最终停在了一座稍微像样点的建筑前。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头庄园,虽然墙壁上也布满了青苔和裂纹,窗户破了几个,但至少主体结构还算完整,门口还有两尊被风化得看不清面目的石狮子。
“神使大人,这里……就是历任领主的府邸。”加里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脱的恐惧,“也是他们的……坟墓。镇上只有这里还算牢固,能供各位大人歇脚。”
庄园的大门是沉重的橡木制成,上面布满了划痕。
克里斯的两名剑卫上前,合力才将它“嘎吱嘎吱”地推开。
一股陈年的、冰冷的尘土气息从门内涌出,像是打开了一个被遗忘了数百年的地窖。
庄园内部的布局和皇宫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截然不同,粗犷、压抑,充满了实用主义的风格。
家具上盖着厚厚的白布,但依然能看出其沉重敦实的轮廓。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从破窗投射进来的、浑浊的光线中上下飞舞。
奥琳娜一进来,就径直走向大厅里那张最长的沙发,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扔了上去。
“砰”的一声,激起了一大片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当身体陷进柔软坐垫里的那一刻,长途跋涉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诅咒,什么信仰值,都先放一放。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然而,埃里克显然不打算让她如愿。
这位精力旺盛的天才法师根本没有“疲惫”这个概念,他一进庄园,就立刻指挥着几个傀儡,从行李中搬出大大小小的炼金仪器,在大厅中央叮叮当当地架设起来。
“姐姐!哥哥!你们快来看!”不到半小时,埃里克就兴奋地举着一个水晶罗盘跑了过来。
罗盘的指针正疯狂地指向庄园外、荒原深处的某个方向,顶端的水晶发出刺眼的红光,频率急促得像在报警。
“我确认了!所有的诅咒能量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就在那个方向,大约三十里外!”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那里的能量反应强度是这里的上千倍!而且它是有‘活性’的,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主动朝外‘泵’出诅咒!这和古籍里描述的‘天外陨铁’造成的‘领域性腐化’特征完全一致!我们必须组织一支探险队,去那个陨石坑看看!”
克里斯闻言,眉头微蹙,看向奥琳娜,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不去。”奥琳娜连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含混不清,“累。要睡觉。”
开什么玩笑,去陨石坑?
面板的警告说得很清楚,移除腐化源头。
那个强度是这里上千倍的地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多危险。
她是个想靠信仰躺平的咸鱼,不是上赶着去打怪升级的热血勇者。
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开源节流,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信仰值。
“可是姐姐……”埃里克还想再劝。
“埃里克。”奥琳娜的声音冷了下来,虽然依旧慵懒,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再吵,我就让你去把镇上所有的厕所都刷一遍。”
埃里克瞬间噤声。
他想起了自家姐姐某些堪称魔鬼的惩罚手段,明智地闭上了嘴,抱着他的罗盘,一脸委屈地到角落里继续研究去了。
奥琳娜清静了,但睡意也散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把视线转向了一旁始终恭敬站立的加里克。
“加里克。”
“是,神使大人!”独眼老人立刻躬身。
“镇上的人,都喝什么?”奥琳娜问出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外面的土地和水源都被污染了,人总不能不喝水。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加里克的某个开关,他脸上的恭敬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大人,镇上唯一的饮用水源,就在这座庄园的地窖里。”
他指了指大厅角落一扇通往地下的厚重木门。
“那儿有一口千年古井,不知道有多深。从有绝望镇开始,它就在了。井里的水冰冷刺骨,但很干净,是整片领地唯一没有被诅咒污染过的水源。镇民们每天都会派人来这里取水。”
“哦?”奥琳娜挑了挑眉。
在一个被全面诅咒的力场中,居然存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点”?
这本身就不合逻辑。
“不过……”加里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和忧虑,“这口井,最近变得有些……不安分。尤其是在上一任领主大人……就是那位组织人手去挖掘陨石坑的领主,离奇死在矿坑里之后。井水就时常会自己冒泡,有时候半夜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所以,现在大家取水都是白天来,天一黑,就没人敢靠近地窖了。”
不安分的井?
奥琳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就将这口“不安分的井”和自己面板上那个“移除腐化源头”的任务联系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位于荒原中心的诅咒源头,和一个位于镇子中心、近期开始异变、却又能提供洁净水源的古井。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或许,真正的麻烦,并不在三十里外的什么陨石坑,而就在自己脚下。
“带我过去看看。”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地窖的门被打开,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泥土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通往地下的石阶又窄又滑,墙壁上湿漉漉的,挂着黏腻的苔藓。
克里斯走在最前面,手中凝聚出一团光耀斗气,将整个地窖照得亮如白昼。
埃里克跟在中间,手里拿着各种小型探测仪器。
奥琳娜则懒洋洋地走在最后,她身边的“大黄”亦步亦趋,金色的兽瞳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地窖不大,尽头便是一口用粗糙黑石垒砌的圆形井口。
井口大约有一米宽,边缘的石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常年被绳索摩擦的结果。
井口上没有遮盖,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上方。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之气就越是浓重。
就在奥琳娜的脚尖距离井口还有三米远的时候,她脑海里的信仰面板再次狂闪起来!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腐化能量反应!】
【警告!当前位置为次级腐化节点!】
面板上,原本指向荒原深处的那个巨大的箭头,此刻剧烈地闪烁着,并且在它的旁边,分化出了一个更小、但同样鲜红的箭头,死死地指向她面前的这口古井!
与此同时,那原本平静如镜的井水表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那不是水波,而是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波纹,每一圈扩散开来,都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一分,连克里斯手中的斗气光球都跟着黯淡了些许。
“有反应了!”埃里克兴奋地低呼一声,他手里的一个仪器发出了“滴滴滴”的急促警报。
他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珠大小的光球,屈指一弹。
“我用‘魔力信标’测试一下它的能量深度和构成!”
那颗明亮的光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井口中心。
就在光球触碰到水面的前一刹那——异变陡生!
“哗啦——!”
整口井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漆黑的井水猛地向上喷涌,一股比地窖里任何地方都浓烈百倍的、纯粹到极致的腐蚀性能量轰然爆发!
光球在接触到那股能量的瞬间,连“滋”的一声都没发出,就彻底湮灭,仿佛被滴入了强酸的黄油。
紧接着,数条由粘稠黑影构成的能量触手,如同毒蛇出洞,从井中狂暴地射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声,直扑离井口最近的奥琳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埃里克脸上的兴奋都来不及褪去!
“小心!”
克里斯的厉喝与清亮的剑鸣声同时响起!
一道璀璨的十字剑光瞬间斩出,精准地将其中一条触手从中断开。
然而,被斩断的触手没有消散,反而像有生命般扭动着,断口处黑气翻涌,眨眼间便重新连接在一起!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吼响彻地窖。
芬里尔那庞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奥琳娜面前,闪烁着金色雷光的巨爪裹挟着万钧之力,一爪拍下!
“轰!”
雷光与黑影猛烈碰撞,另一条触手被狂暴的雷电之力拍得粉碎,化作无数黑色的能量碎片四散飞溅。
可不等众人松一口气,更多的黑色触手从那幽深的井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它们在半空中疯狂舞动,将整个地窖映照得如同群魔乱舞的深渊。
这口井,根本不是什么水源,它是一个通往某个未知恐怖存在的……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