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痛苦与惊疑交织。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沉重的橡木椅砸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外的亲卫听到了动静,立刻传来警惕的询问:“大都督?”
“无事,退下。”凯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只是微微有些沙哑,强行压下了喉头涌上的腥甜。
他没有理会亲卫的领命告退,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腰间那枚正在渐渐冷却的狮牙护符。
那股灼烧皮肉的滚烫感已经消退,但刚才那一瞬间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剧痛,却像烙印一样清晰。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枚护符是奥琳娜给他的。
是那个总是睡眼惺忪,反应慢半拍,却会像只小动物一样,笨拙地关心他这个煞神三哥的妹妹,亲手塞到他掌心的。
自那以后,他便将这枚沾染了她气息的狮牙视作最珍贵的护身符,从未离身。
它一直很安静,像她本人一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
可就在刚才,它向他传递的,却是神明震怒般的狂暴波动。
她出事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触怒了她?
凯恩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平静如深渊的黑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恐慌”的烈焰。
那个远在帝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作为唯一光芒和救赎的身影,似乎正处于他无法触及的危险之中。
他烦躁地在帐内踱步,坚硬的军靴踩在熊皮上,悄无声息,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
帝都……他必须尽快回去!
什么复仇,什么夺嫡,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如果那道光熄灭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凯恩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桌案前,抓起一枚代表着最高军令的银狮令牌。
他刚要冲出帐外下达急行军的命令,理智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行。
现在还不行。
他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帝国的神经。
无诏回京,形同谋逆。
这不仅会让他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可能会给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人,带去无法预估的灾难。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凯e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缓缓放下令牌,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狮牙护符上,眼神中的焦躁与杀意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着与奥琳娜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而此刻,一千多里外的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奥琳娜正打着哈欠,跟在梅林院长身后。
皇室的批文下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当梅林院长像献上圣旨一样,将那份盖着皇帝私印的羊皮卷递到她面前时,奥琳娜正琢磨着下一顿是吃烤羊腿还是蜜汁肋排。
于是,她就被这位激动到走路都顺拐的老院长,从“豪华单人囚笼”里请了出来,一路朝着学院地底深处进发。
通往禁忌图书馆的路,又长又绕。
脚下的石阶似乎没有尽头,盘旋向下,每隔十步,墙壁上就有一盏用永恒之火点燃的魔法壁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书页、灰尘和淡淡魔力矿石的味道,阴冷潮湿,让奥琳娜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丝绒披肩。
“殿下,您请看这边。”梅林院长停下脚步,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左侧墙壁上的一处焦黑凹陷。
那凹陷呈人形,表面光滑如琉璃,仿佛是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瞬间熔化后又凝固而成。
“一百七十年前,当时的宫廷首席剑圣,传奇级的强者,试图用他那柄能斩断山脉的‘断峰’圣剑强行破开这里的防御法阵。”梅林院长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着回响,充满了对古老力量的敬畏,“结果,他甚至没能碰到图书馆的大门,就被守护符文的反噬之力,连人带剑一起熔化在了这墙上。”
奥琳娜眨了眨眼,盯着那个人形琉璃坑。
哦,人形烤串,还是焦糖味的。
“还有这里。”梅林院长又指向另一处,那里遍布着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空间乱流在闪烁,“这是八十年前,一位精通空间魔法的圣域导师,他尝试利用空间跳跃潜入,结果被‘次元锚’禁制撕成了碎片,灵魂都被放逐到了无尽虚空。”
这位院长,怕不是个恐怖故事大王兼金牌导游。
奥琳娜腹诽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又高深莫测的表情,时不时配合地“唔”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所以,殿下,‘阿卡夏封印’是绝对无法用蛮力破解的。”梅林院长做了个总结陈词,语气无比郑重,“它只认可两种‘钥匙’——圣维利亚皇室最纯净的直系血脉,以及代代相传的院长信物。两者缺一,都无法启动开启仪式。即便条件齐全,开启过程也极其凶险,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与魔力,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封印反噬,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当场毙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枚雕刻着猫头鹰的朴素木质徽章,小心翼翼地递给奥琳娜。
这就算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了?
奥琳娜接过徽章,入手温润,感觉像是盘了上千年的老核桃。
她能感觉到,自己和这枚徽章之间,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皇室血脉认证”了。
终于,冗长的石阶走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仿佛与整个地底融为一体的宏伟石门,出现在眼前。
石门并非寻常岩石,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星辰黑曜石。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无数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古神语符文,像一条条沉睡的银河,遍布其上。
它们明明是静止的,却又给人一种它们在缓缓流转的错觉,散发出一种古老、威严、不容亵渎的气息。
这里就是禁忌图书馆的入口。
“梅林院长,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奥琳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学者长袍的中年男人正从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后走出。
他相貌普通,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儒雅,手中还抱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
“巴德尔导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梅林院长显然有些意外。
这个叫巴德尔的男人扶了扶眼镜,恭敬地躬身行礼,笑容无可挑剔:“院长阁下,最近外围区域的古籍有些受潮,我奉命带人过来整理和修复。没想到竟能有幸在此得见殿下。”
他的目光转向奥琳娜,眼神在镜片后一闪而过。
那是一种混合了恭敬、好奇,以及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的贪婪。
奥琳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人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就像一只苍蝇,盯上了你盘子里的奶油蛋糕。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沉寂的面板突然微微发热,一行淡金色的文字悄然浮现。
【警告:检测到前方高浓度神格碎片气息。】
【警告:检测到不稳定禁咒封印波动。】
【提示:获取神格碎片,可解锁权限,兑换‘神之领域’系列技能。】
神格碎片!
奥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的“静默光环”技能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有了它,她就能光明正大地摸鱼,同时还能收割海量信仰值,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咸鱼神技。
至于那个什么禁咒,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挡着她睡觉就行。
“殿下,这是开启仪式的卷轴。”梅林院长不知道奥琳娜的内心活动,他神情凝重地展开了一份长达数米的羊皮卷。
卷轴上密密麻麻地用古代精灵语写满了咒文和仪式步骤,复杂程度看得人眼花缭乱。
“您必须严格按照上面的步骤来,每一个音节,每一个手势都不能出错。”梅林院长紧张得额头都在冒汗,他压低声音,用气声提醒道,“历史上曾有一位皇子,在念诵第三段咒文时错了一个音节,整个封印当场暴走,将他的魔力源泉彻底抽干,变成了一个废人。切记!切记!”
站在一旁的巴德尔,表面上恭敬地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奥琳娜,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他已经在这里居觎了十年。
他知道,那扇门的背后,藏着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甚至颠覆整个帝国格局的禁咒。
但他没有皇室血脉,根本无法触碰。
现在,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草包”公主,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要亲眼看看,她到底是真的有神明庇佑,还是只是一个碰巧引发了奇迹的幸运儿。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两位见多识广的魔法师,同时石化。
奥琳娜根本没去接那份能当裹尸布用的卷轴。
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眼前这扇黑得发亮的巨大石门,湛蓝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纯粹的……不耐烦。
好麻烦。
不就是一扇门吗?怎么搞得像发射火箭一样又是流程又是密码的。
它现在挡着我去找神格碎片了。
挡路的,推开就好了。
于是在梅林院长和巴德尔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奥琳娜就这么径直走了上去。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无视了那些正在门上缓缓流转、足以熔化传奇强者的毁灭性魔力,像推开自家卧室那扇没关严的木门一样,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星辰黑曜石上。
然后,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魔力爆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阵细微的“簌簌”声,仿佛是千年尘埃从门缝落下的轻响。
那扇被历代院长和无数强者视为最大天堑,被冠以“阿卡夏”之名的上古封印,就这么……如同一个年久失修的普通门锁,在奥琳娜的推动下,悄无声息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柔和而圣洁的白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三人呆滞的脸。
门内,一个由纯粹意念构成的半透明虚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流动的星云,散发着浩瀚如海的知识气息。
这便是禁忌图书馆的守护灵——书灵·阿卡夏。
按照记载,它会在封印开启的瞬间,对开启者进行最严苛的灵魂拷问。
但此刻,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那团星云的核心处,仿佛睁开了一双眼睛,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一种晚辈见到久别长辈般的敬畏。
一个缥缈、空灵,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您……为何现在才回来?”
“不……不可能……”梅林院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像被巨龙踩过的饼干一样寸寸碎裂。
他瞪大了眼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仪式呢?咒语呢?血脉共鸣呢?魔法反噬呢?怎么……就这么开了?”
而另一边的巴德尔,在经历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惊后,内心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狂喜所淹没!
真的!传闻都是真的!
她根本不需要遵守任何规则!规则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她不是钥匙,她就是这世间一切封印的主人!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巴德尔悄悄将手拢入袖中,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指尖用力,捏碎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传讯水晶。
水晶化为无形的粉末,一道旁人无法感知的讯息,已然穿透了层层壁障,飞向了学院之外。
奥琳娜对身后两人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
她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门里那个发光的“水母”,又看了看敞开的门缝,迈开脚步,径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