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又惹您不快了?
这个问题,凯恩得不到答案。
他只能越发用力地攥紧缰绳,任由狮鹫尖锐的嘶鸣划破北境凛冽的长空,心中的焦躁与杀意如同最浓稠的墨,几乎要从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溢出来。
而在他心心念念的帝都,始作俑者奥琳娜,正施施然地走出了禁忌图书馆。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正是补回笼觉的好时候。
“殿……殿下……”
一个苍老又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瞌睡虫集结计划。
奥琳娜不太情愿地回过头,看到梅林院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比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猪肉还要煞白。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院长法袍破破烂烂,还沾着灰,整个人像是刚被一百头巨魔撵着跑了三天三夜,连发型都维持不住一丝不苟的学者风范了。
“有事?”奥琳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鼻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梅林院长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不,有事!有大事!”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奥琳娜身后那扇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星辰黑曜石大门,又看了一眼大门内侧那片光滑如镜、甚至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琉璃状地面,冷汗唰的一下就浸透了刚换上的干净内衬。
老天在上!
他活了快两百年,见过圣域强者毁天灭地的禁咒,也见过传奇大法师引动天象的威力,但从未见过如此离谱、如此不讲道理、如此……干净利落的“清理”方式。
巴德尔,一个至少是天空级高阶的黑暗魔法师,带着十几个精锐下属和足以困住圣域的歹毒法阵,就这么……蒸发了。
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位帝国第一帝姬,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在图书馆里翻了几页书,然后出来伸个懒腰那么轻松随意。
这哪里是帝国草包,这分明是一尊披着少女皮囊的行走的古神!
梅林院长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为什么皇帝陛下和两位殿下对她纵容到近乎溺爱的地步?
为什么她能轻而易举地打开千年未开的禁忌之门?
为什么……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尊大神现在就在他的皇家魔法学院里。
他的学院,他的那些可怜的学生崽子们,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和一位能随手召唤神雷灭世的恐怖存在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不行,太危险了。
再让她在学院里待下去,万一哪天哪个不长眼的学生上课打瞌睡吵到了她,学院可能就不是被拆掉钟楼那么简单了。
梅林院长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您看,巴德尔这个叛徒虽然已经被……净化了,但学院内部必然还有‘真理探寻者’的余孽。为了彻底清查,学院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封锁和整顿。”
奥琳娜歪了歪头,湛蓝的眸子里写满了“说重点”。
她只想知道,这跟她能不能回去睡觉有什么关系。
“所以……”梅林院长深吸一口气,用上了毕生最诚恳的语气,“为了不影响您……呃,为了让您能好好放松身心,远离这些俗务的打扰,我决定,将本年度的学院实战演练提前!”
“演练地点,就设在清净优美的皇家后山森林!那里空气清新,魔力纯粹,绝对是您……休憩的绝佳场所!”
皇家后山森林?
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天然氧吧。
找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躺在树荫下,听着鸟叫虫鸣睡个午觉,似乎比待在闷热的寝宫里要惬意得多。
奥琳娜的眼睛微微一亮,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点头,梅林院长如蒙大赦,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
他立刻以最高的效率行动起来,整个皇家魔法学院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飞速运转。
半小时后,学院的中央广场上,数百名高年级学生已经集结完毕。
一块巨大的布告栏上,用魔法光笔写着本次实战演练的分组名单。
奥琳娜的视线慢悠悠地在名单上扫过,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被分在了最末尾的第七十二组。
组员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不过旁边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为她补充了必要的信息。
“快看,那个雷利,又被分到最后一组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个平民,魔力亲和度又低得可怜,胆子比地精还小,每次实战都是拖后腿的。”
“咦?这组里怎么还有奥琳娜殿下的名字?天哪,她跟雷利一组?这不就是废柴集中营吗?”
奥琳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他就是雷利。
对这种分组,奥琳娜毫不在意。
只要别让她当队长,别让她负责带路,别打扰她睡觉,跟谁一组都行。
队友是菜鸡?
那更好,说明他们肯定没什么雄心壮志,不会想着去挑战什么高难度魔兽,找个安全的地方原地躺平,完美。
然而,她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在广场的另一端,一个眼神阴鸷的贵族少年,正看着分组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叫利奥,是克里斯托弗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
在他看来,克里斯托弗哥哥被当众羞辱,绝对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这个草包公主用了什么卑劣的阴谋诡计。
他要做的,就是撕下她虚伪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所谓的“帝国之光”在失去庇护后,会是何等狼狈不堪的模样。
利奥悄悄退到人群后方,与一个负责维护传送法阵的中年导师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那导师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手在法阵基座的一处符文上轻轻抹过,留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波动。
“所有学员,依照分组,依次进入传送法阵!”
随着梅林院长的指令,学生们开始有序地踏上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轮到奥琳娜他们这组时,那个叫雷利的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紧张得连路都快走不直了。
奥琳娜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法阵中央站定。
她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到了森林,是找个向阳的草坡,还是找个背风的树洞当午睡地点了。
就在法阵启动,柔和的天蓝色光芒将他们笼罩的瞬间,人群外的利奥他猛地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水晶。
“嗡——!”
广场上那稳定运行的传送法阵,光芒骤然一滞!
原本纯净的天蓝色光芒,仿佛被滴入了浓墨,瞬间扭曲、污染,变成了令人心悸的危险紫黑色!
“啊!”
雷利只感觉一股狂暴到极致的空间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他的身体碾成碎片。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个踉跄,瞬间失去了平衡。
其他几名组员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东倒西歪,脸上写满了惊恐。
唯有奥琳娜,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这颠簸感,有点像坐前世那种没做动平衡的破公交。
紫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当刺眼的光芒散去,脚下终于传来坚实的触感时,雷利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扶着身边的大树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却瞬间呆住了。
这里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作为安全区标记的阳光林地。
眼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原始密林。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让四周的光线显得昏暗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狂暴魔力。
这种高浓度的游离魔力,对于他们这些尚未正式毕业的学徒来说,非但不是补品,反而是致命的毒药。
仅仅是站在这里呼吸,都感觉肺部火辣辣的疼。
“这……这里是哪里?”一个女学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传送出错了!我们被传送到禁区了!”另一个男学员绝望地喊道。
不等他们从恐慌中回过神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平地惊雷,从密林深处猛然炸响!
恐怖的音波混合着实质化的魔力冲击,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在众人身上。
雷利等人被震得气血翻涌,耳中嗡嗡作响,当场就有两个人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们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阴影之中,一头庞然大物缓缓踱步而出。
那是一头身形堪比战象的巨兽,流线型的身躯覆盖着宛如黑曜石般光滑的皮毛,上面布满了银白色的闪电状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死物,而是由纯粹的雷电元素构成,正不安分地跳跃、闪烁,发出“噼啪”的轻响。
它有一双金色的竖瞳,冰冷而残暴,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仿佛在看几块会走路的肉排。
“裂……裂天雷豹!是八级魔兽,裂天雷豹!”雷利的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手中的魔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八级魔兽!那可是相当于人类圣域强者的存在!
别说他们这群还没毕业的学徒,就算是梅林院长亲至,也得费一番手脚!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学员心中唯一的念头。
绝望的尖叫声,终于压抑不住地此起彼伏。
这刺耳的噪音,成功吵醒了正靠在一棵树干上,准备就地入眠的奥琳娜。
她不悦地睁开眼,好看的眉头因为被打扰而紧紧蹙起。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敌意锁定。】
【提示:您的睡眠环境受到严重威胁。】
面板上跳出的提示,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
只是想睡个觉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她抬起眼,看向那头正享受着猎物恐惧、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裂天雷豹。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面板上,那个因为图书馆事件而暴涨到一长串数字的信仰值旁边,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散发着金色光辉的图标。
【神格威压:被动/主动技能。
消耗信仰值,可将虚无的声望转化为实质性的神性威压,对等级低于您的生命体造成灵魂层面的压制。
信仰值消耗越多,威压效果越强。
注:对神性生物效果减半,对虔诚信徒无效。】
原来,信仰值还能这么用?
奥琳娜心念一动。
就在裂天雷豹后腿发力,肌肉贲张,即将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扑杀而来的瞬间。
奥琳娜将面板里那天文数字般的信仰值,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地转化成了【神格威压】。
然后,她淡淡地瞥了那头巨兽一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法,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雷。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
裂天雷豹那雷霆万钧的扑击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股来自血脉源头、来自灵魂最深处、来自基因序列最底层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它那被暴虐与杀戮填满的脑海。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漠然、冰冷、高高在上。
仿佛是创世神在俯瞰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它引以为傲的雷电之力,在那种眼神的注视下,卑微得如同萤火。
它坚不可摧的肉体,仿佛一戳就破的纸糊。
它的灵魂,在不由自主地战栗、哀嚎、祈求饶恕。
在雷利和其他组员们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这头足以夷平一座小镇的恐怖凶兽,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然后,它那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竟然缓缓地、极其屈辱地,匍匐了下来。
“啪嗒。”
硕大的头颅,重重地、紧紧地贴在了满是腐叶的地面上,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丝微弱得如同小猫撒娇般的呜咽。
整片森林,死一样的寂静。
雷利与其他组员的呼吸,凝固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