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血红色的、仿佛在滴血的文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奥琳娜的视网膜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凯恩看过来的目光。
那不是信徒仰望神只的眼神，也不是下级面对皇室的敬畏。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探究、还有一丝野兽般的戒备的复杂眼神。
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正在酝酿，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封脸庞形成了诡异的割裂感。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显然，刚才那个直接响彻灵魂的声音，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可这情绪的泄露仅仅持续了一秒。
下一刻，凯恩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
他松开了紧握的剑柄，眼中的风暴被重新冻结，那张脸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奥琳娜，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幻觉。
“所有人，听我命令！”他转过身，背对着奥琳娜，声音冷酷得像北境的寒风，“医疗队，立刻对所有被诅咒侵蚀过的士兵进行二次检查，登记造册！战斗小组，封锁广场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他的命令一个接一个，清晰、高效、不带任何感情。
“样本收集队，将地面上所有残留的怪物组织液收集起来，用最高等级的炼金容器封存。卫队，将那些闻风而来的苍蝇——”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不管是哪个部门的官员，还是哪家好奇的贵族，全部给我拦在封锁线外。有敢强闯者，按战时条例，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血腥味。
那些刚刚还在为神迹而震撼的北境士兵，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他们像是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整个混乱的广场，在他的调度下，短短几十秒内就恢复了森然而有序的运转。
凯恩用行动，不动声色地在自己和奥琳娜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这里是他的战场，他才是掌控一切的指挥官。
而她，奥琳娜，无论刚才展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本质上仍是一位需要被保护、被隔离在安全区内的皇室成员。
奥琳娜懒得理他这点小心思。
她现在只觉得烦躁。
脑内信仰面板的提示音此起彼伏，跟开了震动的手机似的，全是那些北境士兵和圣殿卫兵劫后余生的祈祷。
【赞美您，圣女殿下！您的光辉驱散了我的恐惧！】
【感谢您的庇佑，我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
【殿下，请允许我为您献上我的一切！】
吵死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混合了腐臭、焦糊和某种甜腻的恶心味道，虽然黑雾散了，但这味儿一时半会儿还散不掉。
就像吃完火锅后，衣服上久久不散的油腻气，熏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只想赶紧搞定这一切，回去躺着。
无视了凯恩划出的那道无形的“安全线”，奥琳娜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广场中央，那摊还在微微蠕动的黑色黏液。
她的举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殿下！”塔图一个箭步冲过来，想拦在她身前。
“殿下，危险！”远处负责警戒的北境军官也发出了紧张的警告。
就连正在指挥部下的凯恩，也猛地回过头，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奥琳娜充耳不闻。
她走到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秽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右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灰白的背景下，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没有复杂的咒语，也没有炫目的光效。
她只是在脑海里，对着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面板，不耐烦地下达了一个指令。
【神恩光环：涤荡】。
信仰值再次如流水般消耗，但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一秒，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色光环，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奇迹，再一次降临。
光环所过之处，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地面上那些黏稠的、漆黑的污泥，在金光的照耀下，像是被净化了一般，迅速褪去颜色，化作一滩滩清澈见底的积水。
那些刚刚被治愈，但皮肤上还残留着浅浅黑斑的士兵，只觉得身上一暖，低头看去时，皮肤已经光洁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广场，从一片被诅咒侵蚀的地狱，在短短十几秒内，变成了一个被雨水冲刷过的、干净明亮的普通广场。
只有那枚黑曜石羽毛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撮无法被涤荡的、比灰尘还细微的黑色粉末。
整个世界，安静了。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宛如神话重演的一幕，看着那个站在广场中心，仿佛身披万丈光芒的娇小身影，握着剑柄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封锁，他的命令，他试图构建起来的秩序，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返回皇宫的路，比来时更加安静。
塔图和那五十名“圣殿之拳”的卫兵，看奥琳娜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狂热来形容，那是一种随时可以为她献出灵魂的虔诚。
而凯恩，则亲自率领着一队最精锐的银狮卫队，沉默地护卫在奥琳娜的马车旁。
他的马术极好，无论马车如何颠簸，他胯下的黑色战马始终与车窗保持着一个恒定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一言不发，但那道挥之不去的视线，却如同实质般，穿透了车厢的木板，牢牢地钉在奥琳娜身上。
奥琳娜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被马车有节奏的摇晃弄得昏昏欲睡。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只想立刻睡死过去。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皇宫那巨大的拱门时，那个沉默了一路的人，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是什么？”
凯恩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像是用砂纸打磨过。
这个问题里，没有了面对皇室的敬畏，也没有了面对神迹的崇拜，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对未知强大存在的探寻与审视。
他不是在问公主，也不是在问圣女。
他是在问那个切断了怪物能量，又瞬间净化了整个广场的“存在”。
奥琳娜被吵醒，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丝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电量不足”的慵懒。
她侧过头，隔着车窗，看着外面那张写满了探究的冷峻面孔，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一个想睡觉的公主。”
说完，她就好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一歪，重新靠回了柔软的丝绸靠枕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敷衍到了极点，却像一团蓄满了力的棉花，让凯恩所有锐利的、直指核心的探究，都砸了个空，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他看着那张重新归于宁静的绝美睡颜，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起更加深沉的、无法解读的漩涡。
终于，奥琳娜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寝宫。
她一脚踢掉脚上的靴子，无视了身后一众仆人惊愕的目光，像一条咸鱼一样，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那张大到离谱的、铺着天鹅绒被褥的床上。
脸颊陷进柔软冰凉的枕头里，熟悉的、属于自己被窝的气息包裹了全身。
啊，活过来了。
正当她准备彻底放空大脑，沉入梦乡的时候，那个烦人的面板，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弹出了提示。
【新的信徒关系已建立，请及时查看。】
“啧。”
奥琳娜不耐烦地在心里咂了下嘴，勉强分出一丝精神，点开了那个所谓的“信徒管理”界面。
巨大的光屏在她的意识中展开，上面是几个像是社交软件头像一样的圆圈。
塔图那张憨厚的脸正亮着金光，旁边还有五十个略小一些的、属于“圣殿之拳”的卫兵头像。
而在这些头像最上方，一个崭新的、大得多的头像，正安静地待在那里。
那是一张冷峻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着，正是凯恩。
这个头像的边框是灰色的，右上角还有一个红色的锁形标志，似乎代表着无法移除或更改。
又是强买强卖。
奥琳娜撇撇嘴，随手点开了凯恩的头像，想看看这家伙的忠诚度是多少。
然而，展开的详细信息面板上，却根本没有“忠诚度”这一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红色的、看起来就十分不详的进度条。
【污染度：15%】
进度条下方，还有一行不断闪烁的、仿佛在强调自身存在的金色小字。
【检测到绑定灵魂契约“暗夜君王之影”，状态：初步激活。】
而在面板的最下方，两个硕大的、散发着截然不同光芒的选项，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抉择。
一个散发着圣洁柔和的白光，上面写着【净化】。
另一个则涌动着深邃诱惑的紫黑色光芒，上面写着【吞噬】。
奥琳娜盯着那两个选项，眉头越皱越紧。
麻烦。
太麻烦了。
她伸出意识的手指，想把这个烦人的弹窗直接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