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咔嚓……咔嚓咔嚓……”
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爬满了整面镜子,那曾经圣洁的光辉,此刻像是漏了气的灯泡,忽明忽暗,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镜子碎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件象征着教廷无上权威的圣物,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变成了一堆闪烁着可怜微光的玻璃碴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噗——!”
瓦勒留斯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撞在身后的圣殿骑士身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那面镜子与他的精神力紧密相连,镜碎,人伤。
但这肉体上的创伤,远不及他精神世界里掀起的滔天巨浪。
圣物……碎了?
被誉为能洞察一切虚妄、审判所有邪恶的“真实之镜”,在一个他眼中的“草包异端”面前,自行毁灭了?
这怎么可能?!
他毕生坚守的信仰,教廷传承千年的权威,在这一刻被那清脆的碎裂声碾得粉碎。
短暂的死寂之后,门外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天呐!圣物……碎了!”
“我看到了什么?它自己碎掉了!”
“这……这是神迹!绝对是神迹!”
那些工匠和贵族看向奥琳娜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就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圣物损毁,这分明是伪神粗劣的仿制品,在触碰到真神光辉的刹那,因无法承受其万分之一的威严而自我瓦解!
帝姬殿下,不,是行走于人间的神明!
她甚至什么都没做,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代表着教廷权威的圣物自行羞愧崩坏!
感受着周围那些狂热的目光,瓦勒留斯的面色由惨白转为病态的潮红。
他无法接受这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观的事实。
不!这不是神迹!
一定是某种更邪恶、更隐秘的妖术!
“女巫!你这个亵渎神明的女巫!”瓦勒留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夺过身旁圣殿骑士的佩剑,剑尖颤抖着指向沙发旁的奥琳娜,发出嘶哑的咆哮,“你竟敢……竟敢毁坏教廷圣物!”
他身后的两名圣殿骑士也下意识地拔出了剑,但他们的动作却充满了迟疑。
和瓦勒留斯的狂怒不同,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刚,那个一直被公主殿下抱在怀里、像只金色小猫的宠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猫的眼睛。
那是一双熔金般的冰冷竖瞳。
没有丝毫情绪,只有来自生命金字塔最顶端的、俯瞰蝼蚁般的绝对威压。
仅仅是被那双眼睛扫过一眼,他们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冻结了,握剑的手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
凯恩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他那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瓦勒留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只要奥琳娜一个眼神,他毫不怀疑,下一秒这个聒噪的审判官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奥琳娜却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别激动。”
她抱着怀里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发出均匀呼吸声的艾露莎,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瓦勒留斯面前。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渣,又看了看他煞白的脸,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满是关切。
“审判官大人,您没事吧?流了好多血啊。”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沾了蜜的,听得瓦勒留斯一阵气血翻涌。
“你……”
“唉,”奥琳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话说回来,你们教廷这仿制品的质量,也太差了点吧?怎么自己就碎了?碰瓷也不是这么个碰法呀。”
瓦勒留斯眼睛瞪得像铜铃,仿制品?碰瓷?
奥琳娜仿佛没看到他要吃人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我听说‘真实之镜’的真品,早在诸神黄昏那会儿就遗失了。你们拿个赝品出来到处招摇撞骗,这……这才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吧?”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瓦勒留斯的脸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奥琳娜说的……是事实。
教廷内部高层都知道,真正的圣物大多已经遗失或损坏,他们现在用的,确实是后世仿造的替代品。
但这属于最高机密,一个养在深宫的“草包”帝姬,她是怎么知道的?!
门外的人群再次传来窃窃私语,那些看向瓦勒留斯的目光,已经从敌意转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原来是赝品啊,怪不得这么不经用。”
“啧啧,拿着假货还这么横,这不是欺世盗名吗?”
“可怜,演砸了吧?”
奥琳娜对着门口的艾拉招了招手。
艾拉心领神会,很快取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里面盛着如同液态月光般的液体。
奥琳娜接过瓶子,塞到旁边那位已经呆若木鸡的圣殿骑士手中。
“看你家大人伤得不轻,这瓶是我们北境的特产,叫‘冰泉露’,有安神静气的效果。就当我心善,赔给你们的损失了。”
她拍了拍那位骑士的臂甲,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记得回去告诉你们的主教,以后采购要找正规渠道,别老贪便宜买三无产品。东西坏了是小事,伤到人就不好了。”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将一件神圣的、关乎信仰与权威的圣物,直接拉低到普通商品的层次,用“质量差”“三无产品”来定义,最后还“仁慈”地送上一瓶“特产”作为赔偿。
这种将对方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羞辱,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瓦勒留斯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险些喷出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死死地盯着奥琳娜,那张纯真无害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诚恳。
最终,他在众人怜悯又鄙夷的目光中,被两名魂不守舍的圣殿骑士一左一右架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书房。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散发着清冽气息的“冰泉露”,仿佛攥着自己一生的耻辱。
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刚才凝固的寒意。
奥琳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窝回了沙发里,继续撸着怀里温热的黄金毛团。
搞定,又可以安稳睡个好觉了。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与墙角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凯恩身后。
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紧身皮甲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单膝跪地,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待在黑暗里。
奥琳娜的目光扫过去,是凯恩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卫。
叫什么来着?
好像听凯恩提过一嘴……夜枭?
这名字倒是挺贴切的,大晚上不睡觉,专门出来吓人。
夜枭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一支用黑蜡严密封装的金属信筒。
他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大都督,大皇子的最高密级急件。”
凯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一凝。
他从夜枭手中接过信筒,入手冰凉沉重。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去掰开封蜡,而是先仔细地检查起信筒上那圈复杂的魔法封印。
封印上,一头咆哮的雄狮徽记正散发着微弱的法力波动,这是大哥亚历克斯独有的加密手法,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无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打开。
确认封印完好无损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信筒底部的另一处标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