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上,堆满了用牛皮绳捆扎的羊皮卷宗和账册,垒得比人还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随着板车的滚动,一阵呛人的尘土和旧纸张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在大殿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泥痕。
奥琳娜微微皱了皱鼻子,差点打出个喷嚏。
什么意思?想用灰尘呛死我,好继承我的监国之位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座“山”被推到大殿中央,内心已经开始盘算这帮老头子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想让她错过午饭。
希顿议长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愤:“殿下,这是帝国财政部过去三十年,所有关于‘北境开拓军团’的军费账目!总计七百四十二万金币的拨款,如今账目混乱,亏空巨大,无数北境将士的抚恤金不知所踪!财政部与审计院为此扯皮数年,始终无法理清头绪!此事已动摇国本,恳请殿下圣裁!”
他说完,锐利的目光扫向官员队列中的一个矮胖中年人。
那人穿着财政部次官的深红官袍,此刻正拼命拿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两腿筛糠似的抖着。
“财政次官,保罗子爵!”希顿议长厉声喝道,“你作为账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有何话说?”
名叫保罗的子爵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殿下……冤枉啊!账目……账目繁杂,牵涉人员众多,时间跨度太长……非……非一人之过,实……实在是无从查起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偷偷用怨毒的眼神瞥了希顿议长一眼。
这老东西,是想拿我当垫脚石,给新主子立威!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北境军费案是帝国政坛一个着名的脓包,谁都知道里面烂透了,但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没人敢真的捅破。
现在希顿议长把这颗烫手到足以炸掉半个内阁的山芋,直接扔到了一个十六岁少女的面前。
用心何其险恶!
所有人都等着看奥琳娜的反应。
是惊慌失措?
是勃然大怒?
还是和稀泥,把皮球踢回去?
然而,奥琳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骸骨王座上,托着腮,紫罗兰色的眸子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羊皮卷,神情与其说是凝重,不如说是……有点无聊。
在她眼中,那些旁人看来鬼画符般的账目,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她脑海里自动分解、重组。
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她的意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每一张发黄的票据,都在一个无形的庞大系统中被高速扫描、归类、比对。
这感觉有点像前世玩过的找茬游戏,只不过是地狱难度PLUS版。
凯恩站在她身侧,冰蓝的眼眸里寒光闪烁。
他能感受到整个大殿投来的恶意,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毒针,全都对准了他宣誓效忠的神。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只要她一个眼神,他不介意让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溅满鲜血。
“殿下,”希顿议长见她半天不语,只当她是吓傻了,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再次躬身,语气却咄咄逼人,“帝国财政危如累卵,北境将士尸骨未寒,此事,今日必须有个结果!”
奥琳娜终于动了。
她缓缓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哈欠轻微,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
凯恩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丝。
“保罗子爵。”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在……臣在!”保罗子爵吓得一哆嗦。
奥琳娜的目光总算从那堆废纸上移开,落在了他那张肥腻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七年前,秋。你以‘补充第六军团战马损耗’为名,从国库支取三万金币,但这笔钱并未进入北境军需官的账户,而是转入了你在王都西区‘金麦酒馆’背后开设的秘密户头。三年前,春。你伪造第八军团的后勤维修清单,套取四万两千金币,通过地下钱庄换成无记名水晶币,存放在了你情妇城外庄园的地下室里。还有……”
奥琳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权杖的顶端,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次敲击,都像重锤砸在保罗子爵的心脏上。
大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林总总,一共是十七笔。合计三十万一千一百四十二枚金币。”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做什么微不足道的总结:“这些钱,是你一个人贪的,和别人无关。账本在第三辆车的第五捆,从下面数第十七卷。自己拿出来吧,别等我动手。”
保罗子爵瞬间面如死灰,那张因为肥胖而挤在一起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他藏钱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帝姬审判,而是被一个无所不知的神明剥光了灵魂,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噗通!”
保-罗子爵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体,彻底瘫倒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的裤腿下迅速蔓延开来。
大殿内一片哗然!
“天哪!他说中了?”
“三十万一千一百四十二枚?她怎么算出来的?”
“连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这……这是神谕吗?”
那笔烂账是财政部几十年的悬案,谁都知道里面有鬼,但牵涉太广,账目又被刻意做得混乱不堪,审计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看了三年都没理出头绪。
没想到,被这位草包帝姬看了一眼,就一语道破了其中最大的一条蛀虫!
希顿议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王座上那个神情慵懒的少女,心脏狂跳。
这不可能!
这些账目是他亲自挑选的,确信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头绪!
她一定有别的消息来源!是凯恩?还是她暗中收买了财政部的内鬼?
“肃静!”希顿议长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形,“空口无凭!审计院何在?立刻核查!!”
他必须证明,这只是奥琳娜提前策划好的一场情报战,而不是什么狗屁神迹!
一名戴着单片眼镜、气质精干的年轻审计官立刻从队列中走出,主动请缨。
他叫尤里,是审计院公认的计算天才,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和远超常人的心算能力。
“议长阁下,殿下,请交给我!”尤里此刻的脸色有些涨红,既是激动,也是被刚才那番神乎其技的“表演”所震撼。
“去!给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算清楚!”希顿议长几乎是吼出来的。
尤里立刻带着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审计官,冲向了第三辆板车。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们手忙脚乱地解开牛皮绳,按照奥琳娜所说的位置,果然翻出了一卷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陈旧卷宗。
尤里迅速翻开卷宗,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飞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他身后的老审计官则手忙脚乱地拨动着巨大的算盘。
一时间,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算珠清脆急促的“噼啪”碰撞声。
凯恩站在奥琳娜身侧,看着下方那群手忙脚乱的官员,又转头看了看自家殿下。
她正一脸“好困,快点搞定,我要去吃烤羊腿”的表情,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刮着权杖上镶嵌的蓝宝石。
凯恩第一次觉得,这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被无数人敬畏的老狐狸们,是如此的可笑。
他们穷尽一生钻营的权谋诡计,在她眼中,恐怕还不如一盘点心来得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一刻钟后。
“啪嗒!”
一声脆响,尤里手中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脸色苍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那双透过单片眼镜看过来的眼睛里,却放射出一种看到了毕生信仰、看到了真理降临般的狂热光芒。
他猛地抬头,不是看向希顿议长,而是对着王座上奥琳娜的方向,“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撕裂般的激动与崇拜,响彻整个死寂的大殿:
“分毫不差!三十万一千一百四十二枚金币!流向、账户、时间……完全吻合!神啊……这不是凡人的智慧!这不是心算!这是神谕!是神谕啊!!”
希顿议长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身旁的廊柱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这是神迹!
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老议长深吸一口气,亲自从另一堆卷宗里,抽出最棘手、最复杂的一份。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王座前,将那厚如砖块的报告呈上。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关于帝国未来三年粮仓储备的综合调度难题!涉及三十七座主城、上百条运输路线、超过两百个变量以及对未来气候变化的预测!内阁为此争论了半年,制定了七套方案,至今悬而未决!请您决断!”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计算了,这是战略统筹,是执政经验的终极考验!
他就不信,一个连地方郡县都没治理过的少女,能懂这个!
奥琳娜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份厚厚的报告,标题又长又臭,看得她眼晕。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没掩饰,清泪都从眼角渗了出来。
这种小学级别的统筹规划题,你们居然能讨论半年?
地球上任何一个物流公司的实习生,用Excel表格半小时就能搞定的事吧?
她连报告都懒得翻开,直接说道:“方案三最优,但有瑕疵。将第六和第十一运输队的路线对调,可以完美避开秋季红河下游的汛期,整体效率能提升百分之十二,节省至少七天时间。另外,让西风郡的储备粮仓提前一个月开放,用以补贴春耕受灾的三个下游城镇,能将明年的粮食缺口风险降低近百分之四十。”
说完,她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希顿议长,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弱智问题。
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而无情地敲击在希顿议长的神经上。
老议长举着报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