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捏着那封尚未开启的密信，目光垂下，落在了怀中打盹的黄金幼龙身上，仿佛那才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这封信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它原本是陷阱的诱饵，如今陷阱被拆，诱饵也就成了废纸。
奥琳娜的本体在意识空间里伸了个懒腰，面板上刚刚暴涨了一大截的信仰值让她心情舒畅。
莫里茨老头子费尽心机导演了这出戏，没想到最后反倒成了自己的头号宣传总监，这波属实是送人头送温暖了。
分身抱着怀里温热的小金龙，手指轻轻刮了刮它光滑的鳞片，然后将那封倒霉的密信随手搁在了身旁的软垫上，就像扔掉一张用过的餐巾。
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广场上所有还站着的、跪着的、心里有鬼的人心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成千上万民众压抑的呼吸声。
那信使雷恩，还像根木桩似的跪在马车前，浑身抖得活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
分身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幼龙身上挪开，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人群。
她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虔诚的平民身上停留，而是精准地、如同鹰隼锁定猎物一般，落在了几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男人身上。
那几个人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但站位分散，气息沉稳，即使跪着，肌肉也依旧紧绷，是鹤立鸡群的“专业人士”。
他们正是之前监视茶楼的密探头子。
被那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紫罗兰色眼眸盯上，几个密探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少女看着，而是被一尊高坐神国之上、俯瞰众生的神只冰冷地注视着。
在那样的目光下，一切伪装、一切心计，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信，你们可以带回去。”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广场。
几个密探头子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要放过我们？
然而，下一句话，就将他们瞬间打入了地狱。
“人，我要留下。”
话音未落，一直侍立在马车旁的凯恩眼中寒光一闪，只是一个极细微的抬手动作。
“唰啦！”
早已蓄势待发的北境亲卫们如同饿狼出闸，瞬间暴起！
他们甚至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踩着跪地人群之间的缝隙，动作迅猛而精准，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周围人的头发。
目标明确，行动果决。
“不！殿下饶命！”
“我们是……”
惊慌失措的尖叫和辩解声戛然而止。
亲卫们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开口的机会，一人一个，反剪双臂，用特制的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其中一个密探试图挣扎，被一名亲卫用手肘狠狠一击后颈，当场就软了下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粗暴，高效，充满了北境铁与血的气息。
民众的祈祷声和密探们被堵住嘴的呜咽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雷恩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前一秒还让他芒刺在背的监视者被如此轻易地拿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倒在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现在只想立刻消失。
分身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那些被拖走的“棋子”一眼，仿佛只是吩咐下人处理了几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同样面色发白的首席女官玛格丽特，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去告诉银溪城主，这几人是伪装成平民的邪教徒，企图在神眷者巡视时发动刺杀。按帝国律法，就地净化。”
“就……地净化？”玛格丽特的心脏狠狠一抽，这个词在帝国律法里，代表的是最严酷的火刑。
她看着奥琳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玛格丽特瞬间明白，殿下这是要杀鸡儆猴，用最血腥的方式，给远在帝都的莫里茨一个下马威。
“是，殿下。”她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深深一躬，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早已等候在一旁、满头大汗的城主府官员，去传达这道足以让银溪城载入史册的血腥“神谕”。
车队重新启动，厚重的窗帘再次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豪华马车在北境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广场，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在死寂之后，爆发出的、比之前更加山呼海啸的狂热崇拜。
马车内，光线再次变得昏暗。
凯恩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分身。
从银溪城到帝都，需要急行军数日，这意味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将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共度。
他那张如冰雕般冷峻的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冰蓝色的眼眸里，有敬畏，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被压得很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殿下，如此行事……是否太过激进？莫里茨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将他的脸面这样踩在脚下，等同于彻底撕破脸，恐怕会激得他狗急跳墙。”
分身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那封被她弃之不顾的密信。
她甚至没有打开蜡封的打算。
纤长白皙的指尖，在薄薄的羊皮纸上轻轻一点。
“嗤——”
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火焰从她指尖冒出，瞬间包裹了整封密信。
没有高温，没有烟雾，那封信就在凯恩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一寸寸化为最细腻的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让我死在回帝都的路上，”分身做完这一切，才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我只是拿走他几颗不听话的棋子，这很公平。”
奥琳娜的本体在意识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公平个鬼，他想杀我，我只杀他几个手下，简直是亏本买卖。
下次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凯恩看着那些飞灰在空气中消散，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啊，这很公平。
在殿下的世界里，或许这就是最基础的等价交换。
他习惯了用阴谋和铁血去思考问题，而她，似乎已经站在了规则本身的高度。
接下来的几天，车队一路疾驰。
有了银溪城的“神迹”开道，再没有任何不长眼的势力敢于上前骚扰。
车队所过之处，无不是万人空巷，民众自发地跪迎，场面堪比神明巡游。
数日后，当帝都那雄伟壮丽、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地平线上的轮廓出现时，连日赶路的疲惫感似乎都被一扫而空。
高耸入云的白色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墙上，无数迎风招展的狮鹫旗帜，彰显着帝国的威严。
凯恩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城门的方向，眉头却微微皱起。
与他预想中那种剑拔弩张、各方势力盘踞对峙的紧张氛围完全不同，巨大的城门前，竟然显得有些……冷清。
没有欢迎的人潮，也没有虎视眈眈的军队。
只有一队身着银白礼服、阵容齐整的皇家仪仗队，静静地伫立在道路中央。
仪仗队前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丝橡叶的深紫色议长长袍，手中握着一根象征着元老院权威的白橡木手杖。
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
“是元老院议长，希顿·格伦维尔。”凯恩放下窗帘，声音低沉地为奥琳娜介绍道。
奥琳娜的本体立刻在脑内调出了这个人的资料。
希顿议长，帝国政坛的三朝元老，内阁首辅莫里茨的政治盟友，也是一个坚定的“传统派”，认为帝国的稳定与强大源于律法与秩序，而非虚无缥缈的神权。
看来，莫里茨被打了一巴掌后，学聪明了，换了个更难缠的对手上来打头阵。
马车在仪仗队前缓缓停下。
希顿议长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行跪拜大礼，他只是将右手抚在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响彻在城门内外：“元老院及内阁，恭迎帝姬殿下回京，监国摄政。”
这个“恭迎”说得字正腔圆，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疏离。
在希顿议长的亲自引导下，奥琳娜的分身走下马车。
老议长从身旁侍从托举的丝绒托盘上，拿起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通体由黄金打造、顶端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权杖。
杖身雕刻着历代皇帝的功绩，沉重而威严，正是象征着帝国最高摄政权力的“监国权杖”。
另一样，是一串由三十三枚钥匙组成的、同样沉重无比的秘库钥匙。
它能打开皇宫内所有最重要的档案室、宝库和战略物资仓库。
希顿议长双手将这两样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物品，呈递到奥琳娜面前。
他的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说出的话却意有所指：“殿下，权杖与钥匙，代表着帝国至高无上的‘俗世责任’。帝国的运转，依靠的是精密的律法、繁杂的政务，以及无数官员日以继夜的辛劳，而非虚无缥缈的神迹。”
分身接过权杖和钥匙，只感觉手腕猛地一沉。
这玩意儿是真沉，物理意义上的。
奥琳娜的本体在意识里忍不住跟系统吐槽：“他是不是在内涵我？暗示我是个除了会装神弄鬼，其他啥也不懂的草包，根本扛不起这份责任？”
面板冷冰冰地没有回应。
分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紧了那冰冷而沉重的权杖，目光越过希顿议长的头顶，望向了那条通往皇宫、庄严肃穆的“凯旋大道”。
老狐狸们的下马威，从她踏入帝都的第一秒，就已经开始了。
明日，就是摄政大典。
那将是她作为监国帝姬，第一次正式站在整个帝国权力中枢的面前。
届时，迎接她的，将不会再是广场上狂热的信徒，而是无数双藏在恭敬面具之下、充满了审视、质疑与算计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