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脸色比车窗外的铅云还要阴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蜡封密报的边缘，坚硬的羊皮纸被捏得微微变形。
莫里茨，那个在帝都经营了三十年，根系已经渗透进帝国每一块砖石的老狐狸。
他这手玩得实在太绝了。
公开监视，就是要逼着他凯恩在全天下眼皮子底下做出选择。
去接触信使，就等于一头扎进莫里茨布好的天罗地网，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解读为“勾结大皇子，图谋不轨”。
不接触，那就成了放弃盟友的懦夫，大皇子那边会怎么想？
他麾下的北境军团又会怎么看他这个主帅？
进退两难。
“殿下，大都督，”首席女官玛格丽特的声音从马车角落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虑，“银溪城已经不能去了。我年轻时随先帝巡视，知道一条废弃的商道，可以绕过银溪城直达赤铁山脉。我们可以派人通知信使，在那里的‘三叉口’驿站汇合。”
她的建议很稳妥，是正常情况下最理智的选择。
避其锋芒，暗度陈仓。
凯恩刚想点头表示赞同，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却在车厢内响起，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不必。”
说话的是奥琳娜的分身。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的坐姿，视线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致上，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油画。
凯恩和玛格丽特都愣住了，齐齐看向她。
玛格丽特急切地劝说道：“可是殿下，这是莫里茨首辅设下的阳谋！我们一旦进城，就等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太危险了！”
“他想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分身缓缓转过头，那双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紫罗兰色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人，“那就让他看个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霸道。
凯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计谋，也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仿佛莫里茨费尽心机布下的棋局，在她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游戏。
奥琳娜的本体在意识深处打了个哈欠。
看戏？
好啊，那就把舞台搭大一点，大家一起看。
她最喜欢这种自己不用动，只用坐在最佳观景位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案了。
“玛格丽特。”分身直接下令。
“是，殿下。”首席女官下意识地躬身。
“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银溪城。把消息散布出去，就说，神眷的公主将会在城中广场短暂停留，聆听民众的祈祷。”
此言一出，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凝固了。
玛格丽特的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震惊到惶恐，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聆听民众的祈祷？在那种所有势力眼线密布、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刻？
这已经不是把头伸进老虎嘴里了，这是直接在老虎嘴里蹦迪啊！
凯恩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个看似疯狂的决定背后可能存在的逻辑。
殿下绝不是鲁莽之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只是，这个道理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名军事统帅的认知范畴。
“去办。”分身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不容置疑的命令。
玛格丽特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车厢，去安排信使了。
车队抵达银溪城时，天色近午。
然而，预想中紧张肃杀的氛围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沸腾的狂热。
城中的主干道和中央广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挤爆。
有衣衫褴褛的平民，有衣着光鲜的商人，有佩戴着家族徽章的本地小贵族，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城门的方向翘首以盼。
在这些人潮中，夹杂着许多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路人”。
他们有的在街角擦拭着长剑，有的在酒馆二楼凭栏远眺，有的则混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但警惕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广场的任何一个角落。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莫里茨首辅的密探。
他们本是来织网的猎人，却没想到自己瞬间被淹没在了这片由“猎物”亲手掀起的狂热海洋里。
广场边最大的“银月茶楼”二楼，靠窗的雅座里，一个年轻人正坐立不安。
他的名字叫雷恩，是大皇子最信任的信使。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楼下那些密探毫不掩饰的监视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连喝口水都觉得喉咙发干。
当他看到楼下那片堪比节日庆典的人山人海时，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凯恩大都督和帝姬殿下还要来吗？
在这种情况下接触，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人群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向四周扩散。
帝姬的车队，到了。
然而，那辆堪称移动堡垒的豪华马车，并没有按照常规的会面流程驶向茶楼，而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驶向了广场的正中央，然后缓缓停下。
就像一位顶级演员，无视了所有既定剧本，直接走到了舞台最耀眼的聚光灯下。
马车停稳后，没有掀起帘子，也没有任何人下车。
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黑铁木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车顶那代表着皇室的狮鹫旗帜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时间，整个广场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马车上，屏息凝神。
几秒后，“唰”的一声，两名侍女从旁边的马车上快步下来，一左一右，将主马车两侧厚重的、绣着金线的紫色窗帘，缓缓拉开。
正午的阳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瞬间涌入车厢，将里面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奥琳娜的分身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像贵妇那样斜倚着，也没有像皇室成员那样正襟危坐，只是很随意地坐着，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金黄、正在打盹的幼龙，金色的龙鳞与她衣裙上的金线交相辉映。
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那张美到不似凡人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淡漠，疏离，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与狂热，都与她隔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气场，以马车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魔法的威压，也不是斗气的杀伐，而是一种源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庄严与神圣，仿佛一座远古的神殿降临在了这片凡俗的广场之上。
站在前排的平民，最先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他们脸上的狂热和好奇慢慢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她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开始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声祈祷。
这个动作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扑通、扑通……”
跪下的声音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片接着一片，成百上千的平民，自发地跪倒在地，面向那辆马车，低头祈祷。
没有人强迫，没有人引导，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而然。
很快，整个中央广场上，除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密探和不知所措的贵族，所有平民都跪下了。
那些原本分散在人群中、自以为是猎人的密探们，瞬间成了鹤立鸡群的“异类”。
他们尴尬地站在跪倒的人潮之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虔诚与不满的目光。
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压力下，不跪，就等同于公然与“神眷”为敌，与民意为敌。
几个经验老到的密探头子脸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咬着牙，极为难堪地单膝跪了下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只能屈辱地跟着照做。
于是，一幅足以载入史册的奇景出现了。
在银溪城的中央广场上，数万民众，包括那些心怀鬼胎的密探和高傲的贵族，全都跪伏在地，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低微的祈祷声。
就在这一片绝对的寂静和万众跪拜的景象中，奥琳娜的分身，终于动了。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如冰泉，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清晰地传入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信使，过来。”
茶楼二楼，雷恩浑身剧烈一震。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下楼，在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穿过跪拜的人群，像一个被神明点名的信徒，一步步，颤抖地走向那辆如同神龛般的马车。
分身从他手中接过那份蜡封的密信，纤长的手指捏着那薄薄的羊皮纸，却没有立刻拆开阅读。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雷恩身上停留一秒，而是越过了他，淡淡地扫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神情各异的密探们，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去告诉莫里茨首辅，他的欢迎仪式，我很满意。”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捏着那封尚未开启的密信，目光垂下，落在了怀中打盹的黄金幼龙身上，仿佛那才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