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一种认知与信仰的彻底粉碎。
艾德温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雕，耳边是自己部下们惊惶失措的呼喊，和那些双足飞龙痛苦的哀鸣。
“团长！克拉苏它……它站不起来了！”
“我的龙……它的翅膀好像断了！”
“快！治疗法师！该死的，这些畜生根本不听指令！”
混乱的声浪如同冰冷的海水，拍打着他，却无法让他有丝毫反应。
他的目光，只能死死地锁定在自己那头引以为傲的坐骑身上。
圣域级别的青黑色巨龙克拉苏，此刻就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瘫在地上，连抬起头颅的勇气都已丧失，只是对着那个抱着幼龙的少女，发出卑微至极的呜咽。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毫无尊严，败得莫名其妙。
“还……还愣着干什么！”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把龙都带上！撤！快撤！”
这声喊叫终于唤醒了魂不附体的龙骑士们。
他们手忙脚乱地冲向自己的坐骑，然而，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双足飞龙，此刻却温顺得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无论骑士们如何用契约之力催促，如何打骂呵斥，它们就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死活不肯再张开翅膀。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对上位者的绝对恐惧，已经彻底覆盖了主人的命令。
最终，龙骑士团的撤退变成了一场滑稽无比的闹剧。
几十名高傲的骑士，不得不连拖带拽，像是在集市上拖着不肯走的驴子一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那些庞大的、半死不活的坐骑拖离了霜息堡的范围。
那沉重的身躯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一种名为“羞辱”的气味。
许多年轻的骑士在被拖着离开时，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依旧站在庭院中的身影。
奥琳娜·圣·阿德里安。
那个传说中反应迟钝、毫无存在感、被皇室视为耻辱的“草包”帝姬。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单手抱着那只金色的神话生物，午后的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神圣的光晕。
她的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北境格局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可就是这副平淡的模样，在那些年轻骑士的眼中，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具威慑力。
他们眼中的敌意、轻蔑与不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敬畏、茫然与一丝狂热的复杂情绪。
艾德温在两名部下的搀扶下，最后一次回头。
他的权威，他的荣耀，他的一切，都随着那些匍匐在地的巨龙，一同崩塌了。
直到那支狼狈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凯恩那如同冰雕般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
他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还站在那里。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和艾露莎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
奥琳娜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东西，转身朝临时书房走去。
这小家伙闹腾了这么一出，现在又开始犯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像个充完电就自动待机的玩具。
凯恩一言不发，如同一道影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履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
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温暖而安静。
首席女官艾拉早已将一切收拾妥当，见到两人进来，她恭敬地行了一礼，眼神在奥琳娜怀中的黄金幼龙身上飞快地掠过，闪过一丝震撼，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奥琳娜走到书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将艾露莎轻轻放在了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毛皮的椅子上。
小金龙立刻蜷成一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它的回笼觉。
“等一下再睡。”奥琳娜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意识沉入面板，信仰值那一栏的数字已经因为刚才的“万龙臣服”而小涨了一波。
她毫不犹豫地划掉了100点信仰值。
【兑换：低阶能量水晶。】
下一秒，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体，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那晶体触手温润，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散发着纯净而浓郁的能量气息。
凯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全程都站在奥琳娜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那块水晶……是凭空出现的。
没有空间波动的痕迹，没有魔法阵的光芒，甚至连一丝魔力涟漪都没有。
就像是凭空造物，是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奇迹。
然后，他便看到了让他认知再次受到冲击的一幕。
奥琳娜捏着那颗足以让任何魔法师为之疯狂的能量水晶，像喂一颗寻常的糖豆一样，随手就塞进了艾露莎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咔嚓。”
清脆得像是在嚼饼干。
小金龙满足地咂了咂嘴，铂金色的眼眸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线，身上的金色光晕似乎都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凯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了。
公主殿下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可以稳定产出“神迹”的资源体系。
这头尊贵无比的黄金巨龙，只不过是这个体系最新的、最光彩夺目的产物。
她刚才喂给它的，不是糖豆，而是维系这神话生物存在的“燃料”。
她……究竟是谁？
就在奥琳娜准备坐下来，享受片刻危机解除后的安宁时，她的眉头却毫无预兆地紧紧蹙起。
不对劲。
脑海深处的信仰面板上，那个常年处于灰色待机状态的【神性帷幕】技能图标，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一阵阵尖锐的、无声的警报，直接在她的精神层面炸响。
一股磅礴、浩瀚、带着不容抗拒的皇者威严的意念，如同一支无形的巨手，正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探来，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她布设在霜息堡上空的精神屏障。
这股探查之力，比艾德温那点可怜的精神力强了何止千百倍。
它不带杀意，却充满了审视、探究与绝对的掌控欲。
每一次冲击，【神性帷幕】都会消耗掉少量的信仰值来抵消和伪装。
虽然消耗不多，但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更像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宣告。
她立刻就明白了。
龙蛋孵化时，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就是一个无法被掩盖的能量坐标。
它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了一座灯塔，向整个大陆宣告了此地的异常。
而现在，对这个坐标最感兴趣、也最有能力进行探查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圣维利亚帝国皇帝，她这具身体的父亲。
奥琳娜的表情，在穿越以来，第一次变得真正严肃起来。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漠然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冰冷的凝重。
咸鱼的日常，被人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打断，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烦躁与警惕。
她没有去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因为那无法解释。
她只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一旁沉默守护的凯恩。
“皇帝在窥探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孵化的动静太大了，他想知道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奥琳娜的目光直视着凯恩那双湛蓝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而且，他很执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凯恩全身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皇帝！
这个词对他而言，代表着童年所有的噩梦，代表着母亲屈辱的死亡，代表着那座金碧辉煌牢笼里最深沉的恶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坐在至高王座上的男人，有着怎样偏执的性格和变态的控制欲。
这已经不是艾德温那种边境小领主的挑衅，也不是龙骑士团的耀武扬威。
这是来自帝国权力最顶点的直接威胁。
一旦被皇帝确认奥琳娜拥有了足以威胁他统治的力量，或者说，拥有了他无法掌控的东西，那么接下来降临到霜息堡的，将是整个帝国的雷霆之怒。
凯恩向前踏出一步，这个动作坚定而沉稳，仿佛一座山峦主动移到了她的身前。
他用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在这一刻，他想的不再是复仇，不再是夺嫡，甚至不再是探究她身上的秘密。
他只是本能地，将自己定位为她抵御整个帝国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奥琳娜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的烦躁略微平复了一些。
有个靠谱的打手在身边，总归是件好事。
但她知道，这次的麻烦，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那股来自帝都的窥探意念，就像跗骨之蛆，依旧在不依不饶地冲撞着她的精神壁垒，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提醒她——
你，已经被盯上了。
皇帝的耐心，向来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