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成了凝胶，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庭院中，银狮卫队的铁血煞气与龙骑士的肃杀之意激烈对撞，发出无声的嘶鸣。
凯恩的身影如同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挡在奥琳娜身前，他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纯粹的、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抹除的死寂。
天空中，那三十多名龙骑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迟疑。
他们的团长已经下达了格杀令，作为皇帝最锋利的剑刃，他们本该毫不犹豫地执行。
但……命令的目标是帝国的第一帝姬，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女儿。
即便她是个被放弃的“草包”，这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染指的存在。
更何况，地面上那个男人，是凯恩·冯·诺曼，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北境孤狼。
没有人怀疑，一旦开战，这个男人会用最惨烈的方式，从他们身上撕下几块血肉来。
比人类的理智更诚实的，是野兽的直觉。
龙骑士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双足飞龙正传来一阵阵极度不安的躁动。
它们不再是盘旋，而像是在一片滚烫的铁板上焦躁地踩着碎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畏惧的呜咽声。
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们根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猎物”身上。
“你们在等什么！”艾德温感受到了部下的迟疑，这让他本就因羞辱而扭曲的心态彻底爆发。
他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一群废物！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了吗！”
他猛地一甩头，将视线从凯恩那冰冷的剑锋上移开，仰头望向天空中自己那头体型最庞大的青黑色坐骑。
那是与他签订了灵魂契约、一同在战场上斩获无数荣耀的伙伴。
“克拉苏！”他用灵魂链接发出了最狂暴的指令，“下来！给我撕碎他！撕碎那个敢于阻拦我的杂种！”
怒火攻心之下，他甚至顾不上去思考为什么自己的伙伴也会表现出那般不安。
他现在只想用最血腥的方式，洗刷自己今天所受的奇耻大辱。
天空中，那头名为克拉苏的青黑色飞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它在主人的强制命令与血脉深处的恐惧之间剧烈挣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不稳地摇晃。
最终，灵魂契约的强制力压倒了本能的畏惧。
“吼——！”
它收拢双翼，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凯恩所在的位置俯冲而下！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白的寒光，一股混杂着硫磺与腐肉气息的恶风扑面而来。
银狮卫队的士兵们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圣域级巨龙的全力扑杀，光是那股威压就足以让寻常士兵肝胆俱裂。
凯恩却纹丝不动，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周身的寒气几乎凝结成冰霜。
他已经做好了用生命为代价，也要在这头畜生身上开个口子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轻微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声叹息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仿佛午睡被人用高音喇叭吵醒的烦躁。
奥琳娜终于放下了手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小饼干，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真是的，睡个觉都不得安生，这帮人是没见过龙还是怎么的，非要围在这里开派对。
她低头，看着在自己膝盖上睡得正香，还发出“咕噜咕噜”声的艾露莎，感觉这小东西的心也是真大。
她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艾露莎温润如玉的金色背脊，一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念头，通过灵魂链接传递了过去。
【太吵了，让它们安静点。】
膝盖上的小金龙似乎很不愿意地动了动，那对铂金色的眼眸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些许被打扰好梦的不悦。
它抬起小脑袋，望向天空。
那副模样，就像一只被人吵醒的奶猫，在寻找噪音的来源。
然后，它张开了那樱桃般的小嘴。
“嗷——”
一声稚嫩的、奶声奶气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含混不清睡意的咆哮，从它口中发出。
这声音不大，甚至还没有刚才克拉苏的嘶吼来得响亮。
它没有掀起任何狂风，也没有附带任何魔力波动，听起来就像是幼兽在撒娇。
然而，就是这声咆哮，仿佛一道无形的至高律令，瞬间贯穿了时空，直接烙印在了天空中所有双足飞龙的灵魂最深处。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头正以雷霆之势俯冲而下的青黑色巨龙克拉苏，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那双凶戾的龙目中，暴虐与杀意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基因与血脉、根本无法抗拒的、极致的恐惧与……臣服。
紧接着，仿佛多米诺骨牌倒塌的第一块。
“啪嗒。”
天空中，一头双足飞龙像是翅膀突然骨折了一样，直挺挺地从百米高空坠落下来。
“啪嗒！”“啪嗒！”“啪嗒！”
仿佛是收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那三十多头双足飞龙，在一瞬间全部僵住，然后像是下饺子一般，失去了所有飞行的能力，不受控制地、以各种狼狈的姿态朝着地面垂直坠落。
“轰！”“轰隆！”“砰！”
沉重的撞击声此起彼伏，霜息堡外的空地上烟尘四起，哀鸣遍野。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帝国空中武力，此刻就像一群被折断了翅膀的鸡，摔得七荤八素，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却没一头敢再次尝试飞起来。
艾德温那头最强的坐骑克拉苏，是最后一个坠落的。
它没有像其他同类一样摔得那么惨，而是在最后关头用尽全身力气扭转了身体，以一个无比屈辱的、腹部着地的姿势，重重地砸在了艾德温面前的石板地上。
轰——！
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克拉苏完全不顾自己摔断的骨头和流血的伤口，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匍匐在地，将自己那颗高傲的、巨大的头颅，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朝向的方向，正是奥琳娜和她怀里那只小小的、金色的身影。
它的全身都在筛糠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小狗乞求原谅般的呜咽声，充满了最卑微的臣服与最原始的恐惧。
艾德温呆立在原地。
他伸出的手指还指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狰狞的一瞬间。
就在克拉苏匍匐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与坐骑之间那条牢不可破的灵魂链接，被一股无可匹敌的伟力，粗暴地、单方面地……切断了。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活生生撕掉，剧痛之后，是无尽的空虚。
他大脑一片空白，面如死灰。
“它说，你们太臭了，影响它睡觉。”
一个平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
艾德温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声音的来源。
奥琳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单手抱着那只仿佛又快睡着了的黄金幼龙。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彻底失神的艾德温身上，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个不停的苍蝇。
“现在，”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带着你的宠物，离开我的领地。”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这平淡的话语，伴随着庭院内外三十多头巨龙匍匐在地、痛苦哀鸣的景象，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击碎了艾德温内心最后一道名为“骄傲”的防线。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抱着幼龙的少女，看着她身后那片臣服的龙群，再看看自己面前卑微如虫豸的伙伴。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