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在奥琳娜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阵汹涌而来的困意所淹没。
折腾了这么久,又是精神对抗又是宏伟蓝图的,她的生物钟早就在抗议了。
神殿也好,防火墙也罢,都得明天再说。
当务之急,是睡觉。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滑过。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重新涂成白色。
霜息堡的日常仿佛没有丝毫改变,巡逻的士兵依旧穿着厚重的皮毛大衣,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
厨房里的大锅炖着浓稠的肉汤,气味能飘出半里地。
然而,某些看不见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凯恩的银狮卫队扩大了巡逻范围,最远的侦察兵已经推进到了北境与中部行省交界的山口。
他几乎不眠不休,像一头警惕的孤狼,守着自己的领地,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艾拉则彻底化身为一台精密运转的差分机,她将领地内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财力重新清点、造册、归档,一遍遍地计算着那个不可能完成的工程预算,试图从沙子里榨出油来。
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眼下的黑眼圈比奥琳娜这个正牌“躺平怪”还要重。
至于奥琳娜本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
偶尔醒来,就裹着厚厚的绒毯,坐在壁炉边,一边小口喝着温热的蜜奶,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自己的信仰面板。
面板上的祈祷声比之前多了不少。
除了霜息堡原有的居民和士兵,还多了一些陌生的、来自远方的声音。
【伟大的建筑之神啊,请指引我,那梦中的轮廓究竟在何方?】
【愿以我残躯,为您的殿堂献上最后的作品……】
【此生若能见证那样的奇迹,死而无憾!】
这些声音虔诚、狂热,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霜息堡。
“啧,还真有被忽悠瘸了的。”奥琳娜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免费的劳动力,听起来很美。
但她也清楚,这世上没有真正免费的午餐。
果然,第三天下午,凯恩就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她的书房。
“殿下。”他连身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落,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警惕,“边境斥候拦截了一支队伍,来历不明。”
奥琳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哦?多少人?”
“大约六十人。为首的是个叫巴里斯的老头,衣衫褴褛,看起来像一群逃难的流民。但他自称是帝都的建筑大师,说是……梦中受到了神启,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追随他的工匠一路向北,前来朝圣。”
凯恩的眉头紧锁,湛蓝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杀意。
“神启?朝圣?殿下,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帝都到北境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穿过封锁线的?我怀疑他们是皇帝派来的探子,借着流民的身份渗透进来。建议立即将他们全部驱逐,或者……就地处理,以绝后患。”
“就地处理”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话音刚落,艾拉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脸上写满了忧虑。
“殿下,凯恩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她递上一份最新的后勤报告,上面的数字比三天前更加刺眼,“即便他们真的是工匠,我们也养不起。领地的粮食储备本就见底,这六十多名脱产的工匠,对我们来说不是助力,而是压垮后勤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接收他们,不出一个月,整个霜息堡都将面临断粮的危机。”
一个主张杀,一个主张赶,理由都很充分,逻辑也很清晰。
奥琳娜放下手里的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意识沉入面板,精准地锁定了那群被拦截的队伍。
面板上,代表他们的光点虽然黯淡,却无比纯粹。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内心的声音。
为首的那个名叫巴里斯的老人,心里正翻涌着激动与忐忑的巨浪:【是这里,就是这里!
我能感觉到,那股神圣的气息,源头就在这座城堡里!
神啊,您卑微的仆人巴里斯,终于抵达了您指引的圣地……】
其他的工匠也都是类似的心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只有对那“神之建筑”的向往与狂热。
这帮人,简直是移动的自带干粮的顶级外包团队啊!
放走?开什么玩笑!资本家看了都要落泪。
“凯恩,”奥琳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慵懒,“你的想法很好,但下次不要再想了。”
凯恩猛地抬头,满眼不解。
奥琳娜转向艾拉,指了指报告上那个红色的赤字:“至于粮食,你先别急着焦虑。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从柔软的沙发椅上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慢悠悠地宣布了她的决定。
“把人留下。”
“殿下!”凯恩和艾拉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惊愕和不赞同。
“好吃好喝招待着,别让人冻着饿着。”奥琳娜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在正式开饭前,总得先验验货。”
半小时后,霜息堡外的一片被清理干净的空地上。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巴里斯和他那群看起来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工匠们,正瑟瑟发抖地站在一起。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嘴唇冻得发紫,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在他们浑浊的眼球深处,却燃烧着一簇不灭的火焰。
在他们对面,是凯恩和他麾下最精锐的银狮卫队。
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像一堵冰冷的钢铁城墙,散发出的杀气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凯恩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审视着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他实在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价值。
就在这时,艾拉捧着一张羊皮纸图纸,在两名侍女的护送下走了过来。
她将图纸交到巴里斯手中,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这是殿下给你们的考验。三天之内,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将它建造出来。如果能做到,霜息堡欢迎你们。如果做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周围那些士兵腰间出鞘一半的利剑,已经说明了一切。
巴里斯苍老而干枯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张图纸。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宏伟设计,可当他展开图纸时,却愣住了。
那上面画着的,只是一个……墙角?
一个结构看起来简单得有些过分的墙角,由十几块石头堆砌而成,甚至连个像样的纹路都没有。
周围的工匠们也探头过来看,脸上都露出了失望和困惑的表情。
他们千里迢迢,变卖家产,追寻着梦中的神迹而来,结果就让他们建这个?
负责监工的几名北境军方工程师更是撇了撇嘴,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低声对同伴嘲讽道:“搞什么鬼?这种墙角,我手下的新兵蛋子一天能垒十个。”
然而,只有巴里斯,这位浸淫建筑之道超过五十年的帝国大师,在最初的困惑之后,死死地盯着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那些看似简单的线条,在他眼中,却组合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蕴含着某种至高数理与几何美学的结构!
每一块石头的角度,每一条接缝的走向,都遵循着一种完美的韵律,仿佛不是人力所能设计,而是从世界本源的规则中直接截取下来的一角!
简单?这哪里是简单!这是大道至简!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巴里斯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他高高举起那张图纸,仿佛举着最神圣的经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神之建筑师就在这里!祂没有欺骗我们!”
“噢噢噢噢——!”
他身后那群原本萎靡不振的工匠们,在听到他的吼声,看到他那狂热到近乎癫狂的神情时,仿佛被瞬间点燃的干柴。
他们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开工!快!量线!取料!”
“锤子!我的锤子呢!”
“别挡路!让开!让我看看那神圣的图纸!”
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仿佛瞬间变成了最精锐的军队,爆发出惊人的组织度和行动力。
他们甚至没去领艾拉准备的食物和帐篷,在巴里斯的指挥下,不眠不休地投入了工作。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霜息堡所有原住民的三观重塑之旅。
凯恩派去的监工们,从最初的鄙夷、怀疑,到后来的惊讶、震撼,最后只剩下呆若木鸡。
只见那些工匠在巴里斯的调度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挑选石料的眼光毒辣无比,切割打磨的手法更是闻所未闻。
简单的锤子和凿子在他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每一锤下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精准得如同魔法。
他们没有借助任何测量工具,仅凭双眼和双手,建造出的结构却比军方工程师用魔导水平仪测出来的还要精准。
他们的效率高得可怕,仿佛不知疲倦的魔像。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块石头被严丝合缝地嵌入时,一个与图纸分毫不差的完美墙角,静静地矗立在雪地之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块接缝处,竟隐隐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微光,整个墙角仿佛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从大地之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充满了和谐而庄严的美感。
“怪物……这帮人是怪物……”当初那个嘲笑他们的络腮胡工程师,喃喃自语,手里的麦酒“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凯恩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墙角,又看了看那些因为脱力而东倒西歪、却满脸幸福与满足的工匠,他那冰封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原来,神明的力量,不仅体现在毁天灭地的神罚中,也体现在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里。
就在所有人都为这鬼斧神工般的技艺而惊叹时,艾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风雪中。
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她快步走到正在壁炉边打盹的奥琳娜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惶。
“殿下,麻烦大了。”
“嗯?”奥琳娜懒懒地睁开一只眼。
“您的‘神启’……似乎……感召了太多人了。”艾拉递上一份紧急情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正有更多的‘朝圣者’从四面八方涌向北境。除了工匠,还有一群身份不明的苦行僧。他们沿途宣扬您的‘神迹’,已经引起了多地领主的警惕。”
奥琳娜坐直了些,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人多点好,人多力量大嘛。
但艾拉的下一句话,让她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麻烦的是……”艾拉深吸一口气,艰涩地说道,“一支悬挂着中央教廷三圣环徽记的队伍,已经进入北境。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