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命令的含义,那张总是保持着职业化微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冰冷的肃杀之气。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躬身行礼,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车厢里只剩下奥琳娜和还僵在原地的凯恩。
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一个被当成备用暖宝宝还拒绝了合作,另一个则因为合作失败而白白损失了一大笔“存款”。
两人之间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奥琳娜懒得再看他,直接掀开车厢的暗格,从里面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北境地图和几叠厚厚的资料,在矮桌上铺开。
这里被她临时改造成了移动书房,虽然狭小,但五脏俱全。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划过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身边的银狮大都督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铠甲雕像。
凯恩站在原地,那股凛冽的杀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屈辱与自我怀疑的情绪。
他看着那个正专注研究文件的纤细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的多余和……可笑。
他引以为傲的圣域实力,在她的神迹面前不堪一击。
他坚守的战士尊严,被对方当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脑回路问题。
现在,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默默地退后一步,笨拙地从那个破洞里钻了出去,重新站回了风雪之中。
这一次,他站得更远了些。
车厢内,奥琳娜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头的文件上。
这是她抵达北境前,就让艾拉提前收集的关于这片贫瘠土地的一切。
半小时后,艾拉的身影再次出现,手中多了一份崭新的、墨迹未干的羊皮卷。
“殿下,您要的名单。”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翡翠商会在北境共有三十七家商铺,十二座大型仓库。负责人名叫贾斯汀·格林,一个靠着投机和垄断起家的暴发户。根据情报,他最近和帝都的某些势力走得很近。”
奥琳娜接过名单,目光在“贾斯汀”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翡翠商会……她有印象。
在帝都时,这家商会就以财大气粗和手段狠辣闻名,几乎垄断了帝国七成以上的稀有建材和奢侈品贸易。
没想到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如此偏远的北境。
艾拉看着奥琳娜冰冷的侧脸,低声提议:“殿下,我们可以直接以‘战时管制’的名义,动用大都督的军队查封他们的所有资产。以儆效尤。”
奥琳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查封?太粗暴了。
就像用禁咒去轰炸一只蚊子,动静太大,而且后患无穷。
她要的是一个稳定、繁荣、能源源不断为她提供信仰值的领地,而不是一片商业规则崩坏、人人自危的废土。
今天她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查封翡翠商会,明天其他商人就会用脚投票,逃离这片土地。
杀鸡取卵,得不偿失。
她这个前世的社畜,对维护市场环境的重要性,可比这些土着深刻多了。
她抬起眼,看向艾拉,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不用。去找一个懂行的人来见我。一个……被翡翠商会逼到破产,对那个叫贾斯汀的会长恨之入骨的人。”
艾拉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是,殿下。”
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不到一刻钟,一个男人就被两名侍卫带到了车厢外。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曾经体面的衣袍已经变得又旧又脏,胡子拉碴,眼神浑浊,身上带着一股劣质麦酒和绝望混合的酸腐气味。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北境寒风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枝。
男人被带到车厢前,看到那华丽得不像话的陈设和端坐其中的奥琳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罪民……罪民博古特,拜见帝姬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麻木与恐惧。
他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帝姬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自己这么一个卑微的破产商人,但多年来被现实毒打的经验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奥琳娜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资料艾拉已经同步呈上来了:博古特,曾经是帝都小有名气的古董和香料商人,因为拒绝了翡翠商会会长贾斯汀的恶意收购,被设计陷害,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流落到了北境。
一个完美的工具人。
“起来吧。”奥琳娜淡淡地开口。
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取一盒‘雪松木香薰粉’来。”
侍女很快捧来一个朴素的木盒。
里面装着的,是北境最常见、最廉价的香薰粉,通常只有穷苦的佣兵和底层平民才会用来祛除身上的异味,粗糙的木屑里混杂着一股刺鼻的烟火气。
博古特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疑惑。
尊贵的帝姬殿下,要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做什么?
就在他困惑不解的注视下,奥琳娜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白皙、纤细、如同最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手指。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木盒中的香薰粉末。
没人能看到,在指尖与粉末接触的瞬间,奥琳娜的意识中,信仰面板上的数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1】
一点微不足道的“神性”,如同一滴金色的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堆粗糙的粉末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对侍女道:“点燃它。”
侍女取来火石和香炉,将一撮被“加工”过的香薰粉末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起初,那烟雾与寻常的雪松木烟并无二致,但仅仅过了两三秒,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以香炉为中心,弥漫了整个车厢,并朝着外面扩散开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香味。
它没有花香的甜腻,没有木香的醇厚,也没有果香的清新。
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的气息,仿佛黎明时分刺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是万物复苏时春天降下的第一场甘霖。
只是轻轻吸入一口,就感觉整个灵魂都被一只温暖而圣洁的手轻轻抚过,所有因为颠沛流离而产生的疲惫、因为绝望而滋生的怨恨、因为寒冷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都被瞬间抚平了。
博古特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像见了鬼一样!
身为曾经的香料大家,他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股味道……这股味道简直就是神迹!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恐惧,疯了一样从雪地里爬起来,踉跄着冲到车厢门口,不顾侍卫的阻拦,将头凑近那缕青烟,像个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一般,不顾仪态地深深吸了一大口!
“啊——”
一声满足到近乎呻吟的叹息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他脸上的麻木与绝望瞬间被一种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所取代,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香?!”他语无伦次,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浑浊的泪水,“神啊!这……这足以让全大陆的贵族为之疯狂!它的价值……它的价值远超黄金!不!黄金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堆粪土!”
车厢内,奥琳娜平静地看着他失态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种香薰,我称之为‘圣光’。”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精准地敲在博古特的心上,“而且,我能无限量供应。”
博古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奥琳娜,眼神里是从地狱重回天堂的狂热。
奥琳娜将身前那个装着“圣光香薰”的木盒轻轻推了出去:“你,是它在北境的独家代理人。我要你用它,从翡翠商会手里,把我想要的东西,都换回来。”
带着那盒仿佛承载了他全部希望的“圣光香薰”,博古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第二天,在北境主城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上,翡翠商会那座用昂贵白石建造、足有三层楼高的奢侈品店对面,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简陋摊位。
一张破木桌,一个缺了角的香炉,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流浪汉的潦倒中年人。
如此寒酸的景象,自然引来了无数路人和翡翠商会伙计的嘲笑。
“看那个疯子,居然想在翡翠商会对面卖东西,还是那种穷鬼才用的烂木头渣子!”
“怕不是冻坏脑子了吧?”
博古特对周围的讥讽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点燃了香炉。
那股宁静而圣洁的气息,再次飘散开来。
起初,行色匆匆的路人们并没有在意。
直到一位身穿管家服饰、满脸憔悴的中年人路过摊位,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位管家因为要处理领地内一批棘手的税务纠纷,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精神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可当那股奇特的香气钻入鼻腔,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清泉洗涤过一般,所有的烦躁和疲惫竟然一扫而空。
他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试探性地花了几枚铜板,买了一小包。
半小时后,就在翡翠商会的伙计们准备将博古特当成垃圾一样轰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位管家去而复返,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华服、神情激动的贵族。
“就是那个!快!”那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伯爵大人,指着博古特的摊位,像一头发现了宝藏的饿狼,疯了一样冲了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你这里所有的香薰,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