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在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公主殿下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而戏谑的弧度。
贾斯汀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个草包公主，不过是在故作玄虚罢了。
他一把从奥琳娜手中抢过那份签好字的羊皮纸，像是抢夺失而复得的宝藏。
指尖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那温润厚实的触感让他狂喜。
他赢了！
北境的经济命脉，未来十年内都将牢牢攥在翡翠商会的手中！
他甚至懒得维持表面上的礼节，将协议紧紧贴在胸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扭曲的胜利喜悦。
他朝着奥琳娜虚伪地躬了躬身，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多谢公主殿下的慷慨。您的英明决策，必将被北境人民……以及翡翠商会永远铭记。”
他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低头确认那份协议。
烛火下，奥琳娜那行华丽的签名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
等等……那是什么？
签名之上，似乎有一道极淡的、一闪而逝的金光。
贾斯汀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那金光又消失了，只剩下正常的黑色墨迹。
大概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眼睛都花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丝毫没有把这微不足道的异象放在心上。
“贾斯汀会长。”
奥琳娜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不带丝毫情绪。
她用那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矮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把你手里的协议，再读一遍。”
贾斯汀嗤笑一声。
读一遍？
这女人是输不起，想做最后的挣扎吗？
还是说，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签了什么，想反悔了？
可笑。
在圣维利亚帝国，经过公证、签了字的商业契约，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单方面撕毁。
他抱着一种欣赏失败者最后哀嚎的恶劣心态，慢条斯理地将那份羊皮纸重新展开，目光懒洋洋地落在纸上。
“遵命，我尊敬的殿下。我很乐意为您重温这份……伟大的协议。”他刻意加重了“伟大”二字，准备逐字逐句地念出来，好好欣赏一下这位公主脸上绝望的表情。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聚焦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回事？
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
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变得无比陌生。
不对！这些文字在动！
在贾斯汀惊骇的注视下，那些用帝国通用语书写的条款，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清晰的黑色墨迹，正被一层淡淡的、不容忽视的微光笼罩。
那光芒中，一个个字母和单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缓缓扭曲、分解、然后重新组合！
他刚才看到的金光不是错觉！
“……兹证明，翡翠商会会长贾斯汀·格林，自愿且无条件地，将商会名下所有物资……包括但不限于稀有矿石、魔法建材、粮食布匹……以不高于其生产成本的价格，向北境领主奥琳娜·圣·阿德里安殿下，进行无限期、无限量供应……”
贾斯汀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了纸上浮现的新条款，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这不可能！
他签的明明是北境矿脉的转让协议！
怎么会变成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
“欺诈！这是欺诈！”
一股滚烫的怒火冲上头顶，烧掉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手中这份荒谬的协议撕成碎片。
然而，那份原本柔软坚韧的羊皮纸，此刻却变得比百炼精钢还要坚硬！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薄薄的一张纸都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他的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纸张的一角，却又被那层淡淡的金光瞬间蒸发，没留下任何痕迹。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个魔鬼！”贾斯汀双目赤红，指着奥琳娜，想要破口大骂。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冰冷的铁钳，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不，是扼住了他的灵魂！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觉到那些咒骂和怒吼就在他的意识里翻腾，却像是被堵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瓶子里，一个字也无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瞬间想起了帝国最古老的传说。
神圣契约。
凡人与神明签订的、以灵魂为抵押、绝对无法违背的律法。
这……这不是一份凡间的契约！
他颤抖着，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依然安坐在原地的少女。
她还是那副天然呆的模样，紫色的眼眸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但此刻在贾斯汀眼中，那张绝美的脸庞，比深渊里最可怖的恶魔还要让他胆寒。
她不是什么草包公主，她……她是一个能制定神圣律法的怪物！
奥琳娜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她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艾拉。”
“是，殿下。”首席女官艾拉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由透明水晶雕琢而成的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某种清澈的液体，在烛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奥琳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瓶子上，语气平淡地对已经魂不附体的贾斯汀说：“这是‘信仰泉水’。一滴，就能让一个濒死之人恢复所有精力；长期饮用，甚至能延缓衰老，让你的皮肤回到二十岁时的状态。”
恢复精力？延缓衰老？
贾斯汀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如此巨大的信息量，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水晶瓶。
身为大陆顶级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东西是真的，它所蕴含的商业价值，足以让整个世界的财富格局重新洗牌。
“作为我新的合作伙伴，你的第一个任务，”奥琳娜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那语气就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去打扫庭院，“就是用你翡翠商会遍布全大陆的渠道，为第一批‘信仰泉水’举办一场最盛大的拍卖会。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价值。”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霜糖浆果，又丢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满足地鼓动着，声音含混不清地补充道：
“哦，对了。拍卖会的所有收益，全部用于北境的市政建设和民生改善。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贾斯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房间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双脚踩在积雪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已经变成烫手山芋的“神圣契约”，和那个装着“信仰泉水”的水晶瓶样品。
他的商业帝国……他奋斗了一生、引以为傲的一切，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内，被一份他亲手签下的契约，彻底送了出去。
他，贾斯汀·格林，从翡翠商会的主人，变成了那位公主殿下在人间的头号打工仔。
而且是自带干粮、自负盈亏、还没有工资的那种。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他的脸上。
刺骨的冰冷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华丽的马车行宫门外，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急切的身影从不远处的阴影里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会长大人！”
是米娅，他最信任的北境分会主管，一个精明干练、手段凌厉的女人。
她看着贾斯汀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透着温暖光晕的房门，
在她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份她未来得及呈报的紧急商业报告，那份报告此刻被她不自觉地藏到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