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圣曦城不过一天，信使卡尔就觉得自己三十多年在帝都深宫里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一点一点地擦除，然后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重新书写。
他的马车被“体贴”地安排在了奥琳娜那辆豪华座驾的后方，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能看得清清楚楚，却又无法轻易靠近的距离。
这个位置，与其说是优待，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展示。
北境的冬天是什么模样，卡尔比谁都清楚。
那是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冻出来的酷寒。
风像刀子，雪像沙砾，呼出的气瞬间就能在胡子上结成冰霜。
他马车里的两个炭盆烧得通红，可寒气依旧从车厢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让他不得不把自己裹在三层熊皮大氅里，还觉得脚底发凉。
然而，前方那辆属于第一帝姬的马车，却像是活在另一个季节。
无论外界的风雪如何狂暴，那辆马车周围三米之内，永远是一片诡异的“无风带”。
雪花飘到那个范围，就会失去冲力，变得轻柔、缓慢，如同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在落地前就消融于无形。
马车那包裹着铁皮的巨大车轮碾过之处，根本看不到积雪，只有一片被融化的雪水浸润得微微发黑的泥土，甚至还能看到几根被冻僵的草根，仿佛想要从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中苏醒。
卡尔不止一次地掀开车窗帘子，顶着灌进来的寒风，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没有魔法波动。
作为皇帝的亲信，他身上佩戴着能侦测高阶魔法灵光的炼金徽章，此刻那枚徽章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铁片。
没有燃烧的痕迹。
他曾趁着车队休整，假装散步，绕到那辆马车附近。
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燃料燃烧后的硫磺味或烟火气，只有雪后清冽的空气，以及……一股仿佛被阳光暴晒过的、干净的暖香。
他甚至派遣过自己的护卫，去向那些负责维护帝姬座驾的工匠旁敲侧击。
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维护？大人，您说笑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工匠一边啃着冻得邦邦硬的黑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奥拉夫大师有令，那辆马车是‘神之座驾’，除了每日清洁车轮上的泥土，任何人都不得碰触其核心结构，违者……按亵渎神明论处。”
亵渎神明。
一个工匠，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在神迹断绝时代近乎疯话的词。
卡尔缩回自己冰冷的车厢，感觉一阵阵的寒意从心底冒出来，比外面的风雪更甚。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魔法，不是炼金术，更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种力量。
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不讲道理的“事实”，强行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帝姬殿下，到底是什么？
旅途过半，沿途的风景从一成不变的雪原，逐渐出现了稀疏的针叶林。
卡尔觉得自己已经对北境的“奇迹”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观察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决定亲自去试探一下。
趁着中午车队停下，埋锅造饭的间隙，卡尔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他脸上挂着一副无可挑剔的、谦恭而又真诚的微笑，以“汇报行程进度，并请示殿下是否有新的谕令”为由，径直走向那片温暖如春的“神圣领域”。
越是靠近，那股温润的暖意就越是明显。
寒风被隔绝在外，空气中浮动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卡尔甚至感觉自己僵硬的关节都舒缓了许多。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那片无雪的土地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面前。
是凯恩。
北境大都督穿着一身简便的黑色劲装，没有佩戴那件标志性的银狮披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无人敢于轻试其锋。
他伸手，做了一个阻拦的动作。
“卡尔大人。”凯恩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卡尔预想中的任何杀气或警告意味，“公主殿下正在休息。”
卡尔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大都督，我明白殿下需要静养。但路程已过大半，我们即将进入中央行省的范围，关乎到后续的补给与地方官员的交接，事关重大，我想还是有必要……”
“从现在起，”凯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项早已颁布的规定，“一切有关行程、补给、防卫的事务，请先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对上卡尔那双故作真诚的眼睛，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我会将所有事务整理成册，并在适当的时候，以祈祷的形式，寻求殿下的神谕。”
祈祷？
神谕？
卡尔彻底愣在了原地，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不是没见过权臣，帝都那些把持朝政、将皇帝架空的权贵他见得多了。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行事方式！
凯恩的姿态，不是一个挟持公主以令诸侯的野心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权力的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虔诚。
他更像是一个守卫着至高圣殿的大祭司，职责就是过滤掉所有来自凡俗世界的杂音，确保神明的安宁不被打扰。
这一刻，卡尔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凯恩·冯·诺曼，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帝国孤狼，他不是在利用公主，他是在侍奉神明。
他心甘情愿地，在为一位行走于人间的真神，担任防火墙和代理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卡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浑身冰凉。
而在他一墙之隔的马车内，被谈话的主角正睡得香甜。
奥琳娜把自己蜷成一团，脸颊深深埋在柔软的天鹅绒毛毯里，呼吸平稳而悠长。
她甚至舒服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呓语，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信仰面板上，一条不起眼的系统日志，在角落里悄然刷新：
【日志：检测到来自‘帝都信使·卡尔’的外部沟通请求。】
【判定：该请求属于‘非紧急-常规性事务’，包含93%的无效信息与试探意图。】
【处理结果：请求已被‘第一使徒’凯恩·冯·诺曼成功拦截。】
【综合评价：您的‘首席执行官’已为您过滤了98%的外部‘杂音’。
睡眠环境质量显着提升，被动信仰值平稳增长中……】
奥琳娜似乎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惬意地翻了个身，将毛毯裹得更紧了些，完全不知道她的“首席执行官”，已经在无形之中，为她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旨在隔绝一切烦恼的“神圣外交礼仪”。
车队外的卡尔，在与凯恩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了足足半分钟后，终于败下阵来。
他僵硬地躬了躬身，一言不发地退回了自己的马车。
而那扇紧闭的马车门后，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