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帝都深宫里浸淫了三十年的老人，卡尔对这种沉默再熟悉不过。
这不是顺从，而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凯恩大都督的沉默，是刀锋入鞘前的嗡鸣。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冷，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卡尔毫不怀疑，如果这里不是北境，如果他不是皇帝的信使，自己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道敕令，分明是在敲打，在试探，甚至是在索取。
它像一根长长的鞭子，从千里之外的帝都伸过来，要卷走他们在北境用鲜血和奇迹换来的果实。
然而，比凯恩的杀意更让卡尔感到费解的，是第一帝姬殿下的反应。
他预想过惊慌，预想过无措，甚至预想过故作镇定的伪装。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写满了“好烦，想睡觉”的脸。
奥琳娜拉了拉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吞没的厚实斗篷，漂亮得过分的眉毛微微蹙起，那不是面对政治阴谋的警惕，而是好梦被人用高音喇叭打断后，纯粹的、生理性的起床气。
她甚至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仿佛眼前这卷金光闪闪的皇帝敕令，还不如帐篷里那张温暖的床有吸引力。
一个冷酷如冰，一个倦怠如猫。
这诡异的组合让经验丰富的卡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有皇权的威严，又不失圆滑与安抚：“大都督，公主殿下，陛下此举，绝无他意。实在是帝都的困境已迫在眉睫，而公主殿下在北境展现出的神恩……呃，奇术，实在是帝国之幸。陛下这是对殿下的能力抱有极大的信赖，才希望您能为帝国分忧啊。”
他刻意将“神恩”改口为“奇术”，又将“索取”美化为“信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宫廷官员的说话艺术。
“这也是北境向帝国展示忠诚的绝佳机会，不是吗？”他微笑着补充道，话语里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凯恩的嘴唇抿成一条更加冰冷的直线，刚要开口，却感到身旁的斗篷动了一下。
奥琳娜懒得去听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廷黑话。
忠诚？
信赖？
那玩意儿能兑换信仰值吗？
能让她睡个好觉吗？
不能。
但是……帝都？
【帝都有多少人？】
一个念头，直接通过信仰链接，精准地传达到了凯恩的脑海里。
凯恩那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他没想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她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常驻人口超过三百万，流动人口无法估量。】他同样用最简练的方式在心中回应。
几乎是瞬间，奥琳娜的眼前，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上，“叮”的一声，弹出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土豪金光芒的数字。
【3,000,000+】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注释：【警告：检测到超大型信仰源，待开发。
预计单体平均转化率仅为北境难民的0.1%，但……韭菜的基数足够大。】
奥琳娜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眸子，瞬间亮了。
之前的几万难民，就让她实现了信仰值的初步自由。
三百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转化，那也是三万个高质量信徒！
这哪是帝都，这分明是一片广袤无垠、等待收割的金色麦田！
刚刚还因为被打扰睡眠而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家看到新市场时的兴奋。
去，必须去！
这趟班，非上不可！
“奥拉夫。”奥琳娜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没有理会信使卡尔，而是直接对身后的亲卫下令，“叫他过来。”
卡尔愣住了。
奥拉夫？
那个前朝公爵留下的、声名狼藉的炼金术师私生子？
在这种商议国家大事的场合，叫他来做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一道黑色的旋风就从远处冲了过来。
奥拉夫显然是时刻准备着接受召唤，他甚至还穿着沾满泥灰的工作服，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红光，以一个滑跪的姿势精准地停在了奥琳娜面前。
“吾主！您卑微的仆人在此聆听您的神谕！”
卡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疯疯癫癫的家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阴沉孤僻的炼金天才？
奥琳娜没理会他的内心戏，她心念一动，消耗了10点信仰值，从面板商城里兑换出了一份最基础的【城市集中供暖热力管网基础结构模型】。
下一秒，一张画满了更复杂、更精密、如同某种巨兽血管脉络般图纸的羊皮纸，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随手将图纸丢给跪在地上的奥拉夫。
“拿着。”
奥拉夫像是捧着圣物一样，用颤抖的双手接住了那份图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爆发出看到绝世珍宝般的光芒。
“根据这个，”奥琳娜懒洋洋地吩咐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写一份能覆盖三百万人的供暖方案。时间要快，半小时。重点是……材料清单，预估工期，以及最重要的，分阶段的维护成本。”
“遵命！我的神！”奥拉夫激动得浑身发抖，抱着图纸，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又化作一阵风冲回了他的临时实验室。
帐篷前，只剩下被这番操作搞得一头雾水的信使卡尔，和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那股杀气已经悄然敛去的凯恩。
凯恩此刻已经明白了奥琳娜的意图。
她不谈政治，不谈忠诚，她只谈生意。
将一项可能被皇帝利用的“奇术”，直接变成一项明码标价的“工程”。
主动权，瞬间回到了他们手中。
半小时后，奥拉夫果然捧着一叠厚厚的、墨迹未干的羊皮纸冲了回来，恭敬地呈递给凯恩。
凯恩接过那份“方案”，转身，递到了早已等得心焦不已的信使卡尔面前。
卡尔连忙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两眼一抹黑。
纸上画满了各种他无法理解的螺旋符号、结构剖面图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公式，旁边标注着诸如“闭环式内压增益管道”、“多级热交换核心”、“赫尔墨斯沉降式过滤系统”之类的天书名词。
这哪里是什么方案，这分明是一本禁忌的魔法书！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卡尔大人，”凯恩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平静地响起，“公主殿下的方案，不是一份呈上去让诸位大人审阅、讨论、修改的报告。”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卡尔，一字一句地说道：“它是一项需要支付预付款的工程。至于价格……等我们到了帝都，请皇帝陛下准备好钱袋，再来谈。”
卡尔拿着那叠滚烫的“天书”，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看似天然呆的公主殿下，根本就没打算白白交出技术。
她是要把整个帝都的冬天，打包成一个项目，卖给她的父皇！
而且，是先付款，后发货，概不赊账。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这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向皇权公然叫板。
凯恩看着卡尔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没有再多言。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为卡尔安排了最好的营帐和热食。
无论帝都如何反应，出发的决定已经下达。
命令从帅帐中传出，整个刚刚步入正轨的圣曦城，像一架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后勤官露西开始清点随行物资，工匠们连夜加固马车的轮轴以应对长途跋涉，士兵们则开始检查自己的铠甲和武器。
一股无形的张力，在凛冽的风雪中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帝都之行，绝不会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