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是进化。”
凯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他抬起手，将海格那枚几乎快要融化了的诊断水晶从自己胸前推开，冰冷的金属手套触碰到滚烫的水晶，发出一阵细微的“滋啦”声。
他纠正道：“这是神恩。”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自己身上那堪比小型太阳的金色光芒，而是转身，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无比虔诚地望向奥琳娜营帐的方向。
那姿态，仿佛他身上这足以改写生命科学定义的奇迹，并非源于自身，而仅仅是远方那位存在随手洒下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恩赐。
神恩？
海格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要宕机了。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研究尸体、在魔物腹中探索魔力核心构造的学者型军医，他毕生信奉的是能量守恒，是物质不灭，是魔法元素的可计算性。
他的世界里，一切现象都应有其逻辑基石。
凯恩大都督长久以来的精神狂乱和生命力衰退，是由于早年被强行灌注了过高的力量，身体不堪重负，如同一个被超频使用的炼金器具，正在走向崩溃。
这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得出的、不可逆转的结论。
修复？
或许圣域级别的牧师，耗尽生命施展神术，能勉强延缓这一过程。
但眼前这是什么？
诊断水晶的余温还在他掌心灼烧，那上面残留的能量波动像是在无情地嘲笑他过去所有的学识。
这根本不是“修复”，修复是把破损的东西补好，而凯恩的核心光芒，数据显示其能量层级、结构稳定性和活性，已经远远超出了已知任何“健康”的人类范畴！
这就好比，他送去维修一把生锈的铁剑，结果铁匠还回来一柄用星辰碎片锻造的神器！
海格手握着那枚因为能量过载而永久性报废、却也因此变得珍贵无比的诊断水晶，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科学与逻辑的信仰——在眼前这不讲道理的金色光芒面前，被撞得粉碎。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为一名学者，即便世界观崩塌，废墟之上燃起的也该是求知的火焰，而不是迷信的烟尘。
恐惧和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他必须搞明白！
必须记录下这足以颠覆整个魔法医学界，甚至可能触及生命本质奥秘的现象！
“大都督！”
海格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到凯恩面前，因为激动，他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请允许我！请允许我为您进行一次最全面的身体机能检测！我需要数据，所有的数据！您的魔力回路显影、生命本源共鸣频率、细胞活性指数……所有的一切！我必须记录下来！”
他几乎是在哀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统帅，而是在看一本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独一无二的“神圣法典”。
周围的亲卫们都看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暗医大人如此失态。
凯恩冰蓝色的眸子转向他，那眼神让海格狂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了半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凯恩竟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可以。”
海格还没来得及狂喜，凯恩的下一个条件就让他愣住了。
“但有一个条件。”凯恩的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的检测，必须在公主殿下的‘注视’下进行。”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凡人能理解的词汇来解释他的逻辑。
“这份‘神恩’的稳定，需要神明的临在。”
奥琳娜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刚因为“神谕任务”这波骚操作带来的信仰值暴涨而心情舒畅，正准备一觉睡到自然醒，结果又被从温暖的被窝里薅了出来。
理由是：第一使徒申请身体检查，需要神明亲临现场“监工”。
搞什么飞机？体检还要老板陪同？这是什么新型态的职场PUA？
她本来想直接在脑子里的专属频道回复一句“滚，别来烦我”，但光幕面板上紧接着弹出的一行提示，让她把到了嘴边的粗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系统提示：第一使徒“凯恩·冯·诺曼”身体核心稳定度与信仰产出效率正相关。】
【分析：近距离“神域”覆盖，可有效稳定其超规格能量核心，预计可提升30%的信仰产出效率，并有几率在检测过程中激发新的“信仰共鸣事件”。】
提升30%的产出？！
奥琳娜瞬间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这哪是体检？这分明是升级服务器配置顺便还能爆金币的好事啊！
她立刻改变了主意，披上那件奢华的白色狐裘披风，在一众侍女和卫兵敬畏的目光中，摆出一副“本神知道了，这就去看看”的高冷姿态，朝着灯火通明的医疗帐篷走去。
当她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咪一样，懒洋洋地走进帐篷时，里面所有的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军医助手，还是负责守卫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药水味，混杂着各种炼金仪器的金属和水晶气息。
海格正指挥着助手们布置一个极其复杂的魔导力场，各种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探针和水晶悬浮在半空中，构成了一个精密的检测矩阵。
而凯恩，已经卸下了厚重的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静静地站在力场中央，他身上那股金色的光芒虽然已经收敛，但偶尔流溢出的一丝一缕，仍让周围的空气产生着轻微的扭曲。
看到奥琳娜进来，凯恩的身体站得愈发笔直，眼中那份狂热的虔诚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海格，则像是见到了最终裁判的考生，紧张地连额头都冒出了汗。
奥琳娜对那些复杂得像是电路图的魔法阵毫无兴趣。
她只是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帐篷角落里一张看起来最舒服、铺着厚厚软垫的靠背椅前，优雅地坐下，还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她没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海格深吸一口气，像是得到了批准，对着助手们用力一点头。
“开始！”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体检”开始了。
海格几乎用上了他毕生所学，以及那些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检测手段。
“魔力回路显影！”
一束柔和的蓝光扫过凯恩的身体，他体内的魔力流向被清晰地投射在半空中。
海格和他的助手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回路”，那简直是一片星河！
无数条比教科书上描绘的精纯百倍的魔力细流，构成了一套前所未闻的、近乎完美的自循环体系。
奥琳娜一边吃葡萄，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给电脑换了光纤宽带么，看把你们给激动的。
“生命本源共鸣测试！”
一个巨大的音叉状水晶被激活，发出悠远绵长的嗡鸣声。
理论上，它会与被检测者的生命核心产生共鸣，从而判断其强度和属性。
然而，当音叉的频率试图与凯恩的生命核心同步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音叉非但没有引发共鸣，反而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撼动的绝对音源，它自身的频率开始被强行扭曲、同化，最终发出的，是一种无比神圣、庄严，仿佛来自天穹之上的“圣咏”！
“噗通”一声，一名年轻的助手因为承受不住这股精神威压，直接跪倒在地。
奥琳娜把葡萄核吐进旁边精致的银盘里，又拿起一颗。
嗯，这感觉，就像用小霸王学习机去挑战天河二号，不当机就算不错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医疗帐篷里惊呼声此起彼伏，各种魔法仪器爆掉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海格越来越亢奋、越来越颠三倒四的学术呓语。
“不可能！他的细胞活性竟然能自主吸收并转化游离的暗元素！”
“天哪，他的精神力屏障，结构强度堪比圣域结界！”
“这是……这是什么？他的骨骼密度里，居然析出了微量的光元素结晶？！”
奥琳娜已经吃完了半盘葡萄，感觉有些犯困了。
在她看来，这无非就是一场大型的“硬件升级发布会”，而凯恩，就是那个被她这个“程序员”随手优化了一下固件的最新款产品。
终于，当最后一项检测在一枚昂贵的“源质透镜”宣告碎裂后宣告结束，海格捧着一大叠写满了鬼画符般数据和推论的羊皮纸，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奥琳娜面前。
他双目赤红，头发凌乱，浑身颤抖地将报告举到奥琳娜眼前，那姿态仿佛不是在请教，而是在献祭。
“殿下……公主殿下！”海格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敬畏，“请……请您告诉我，您究竟……做了什么？这……这不符合任何一条已知的生命法则！”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奥琳娜身上。
包括凯恩，他也想知道，自己蒙受的神恩，在神明的视角里，究竟是怎样一种伟大的创造。
奥琳娜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角泛起一丝生理性的泪花。
她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叠比砖头还厚的报告，随口答道：
“哦，那个啊？也没什么。”
她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不错”的平淡口吻，说出了让海格永生难忘的话。
“就是把他身体里那些冗余的错误代码清了一下，顺便优化了下底层算法，兼容性好像出了点小问题，不过看样子运行还挺稳定。”
海格：“……”
错误……代码？底层……算法？
这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比最高深的龙语魔法还要晦涩难懂。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超越了现有知识体系的语言，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冰冷的“理科”味道。
他不需要完全听懂。
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知识。
这一刻，海格脑中所有关于药剂、魔法、生命学的瓶瓶罐罐被彻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他猛然间明白了。
他研究的那些，都只是“神”创造出来的东西的表象，而眼前这位殿下，掌握的却是创造和修改这一切的“源程序”！
“神圣……工程学……”海格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比之前研究凯恩时还要璀璨百倍的光芒。
下一秒，这位在北境军中地位尊崇、连凯恩都要礼敬三分的暗医·海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猛地将那叠珍贵无比的报告扔在地上，对着奥琳娜，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下。
这一跪，不同于凯恩那种狂信徒式的献身。
它更像是一个追寻真理的学者，在耗尽一生后，终于找到了他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终极课题。
“殿下！”海格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无比清晰，“请允许我追随在您的身边！我愿为您记录下每一个‘神迹’的数据，为您分析‘神恩’的每一次流转！我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求能……能旁观这伟大的‘神圣工程学’！”
几乎是同时，奥琳娜的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系统提示：恭喜您！成功收获精英追随者——“暗医·海格”！】
【新追随者类别已解锁：学者（唯一性）】
【效果：该类别追随者将致力于将您的“神迹”理论化、体系化，并可为您链接专属知识库，用于解析、归纳、存储相关技术信息。】
【专属知识库已链接……数据结构搭建中……命名为“神圣工程学V1.0版本”。】
奥琳娜看着面板上弹出的新提示，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一脸狂热求知欲的海格，再看看不远处站着的、一脸“吾主果然伟大”的凯恩，忽然感觉心好累。
怎么又跪下一个？
她的目标明明只是收集信仰，然后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躺平睡大觉。
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床，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就在帐篷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时，帐篷的门帘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猛地掀开。
副将铁拳那魁梧得像头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本是奉命在外面警戒，听到里面的动静，担心出了什么事，急忙闯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自家那个比谁都理智、成天把“数据”和“逻辑”挂在嘴边的海格医生，正一脸狂热地跪在那个“草包”公主面前，而他身后，是满地破碎的、价值连城的魔法仪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