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被彻底碾碎,然后重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奶锅温热触感的双手,又抬眼望向那顶看似平平无奇,此刻在他眼中却比神殿还要神圣的营帐。
片刻后,他迈步转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
“大都督!”
一道夹杂着震惊与焦急的粗犷嗓音从旁边传来,副将铁拳像一堵肉山般堵在了他面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神在他和公主的营帐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凯恩身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邪祟。
“您……您没事吧?那女人……那位殿下,她是不是对您用了什么妖术?要不要属下立刻去请军医?不,得去请圣殿的白袍牧师!他们擅长驱邪和精神净化!”铁拳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飞快,生怕声音大了惊扰了帐篷里的“存在”,又怕说慢了自家大都督就被夺舍了。
凯恩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平静地看着这位从尸山血海里就跟着自己的心腹,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暴戾与阴冷,平静得像一块被洗涤过的天空。
他没有理会铁拳关于“妖术”的猜测,那太过凡俗,也太过……亵渎。
“铁拳,”凯恩开口,声音平稳得让铁拳感到陌生,“我只是找到了正确的战斗方式。”
“正确的……战斗方式?”铁拳愣住了,满脸的横肉都挤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们北境军团的战斗方式还不正确?
那是用无数敌人的头骨和鲜血铸就的最高效的杀戮法则!
还有比这更正确的?
凯恩没有再解释。有些事,凡人无需理解,只需见证。
他越过一脸懵逼的副将,完全无视了周围其他卫兵投来的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径直走向营地边缘的伙房。
凌晨的军营还很安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战马偶尔打的响鼻声。
冷冽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霜雪的味道,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凯恩走在泥土被冻得坚硬的路上,第一次觉得这片他早已厌倦的酷寒之地,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伙房里值夜的火头军看到大都督亲临,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汤勺给扔了,哆哆嗦嗦地就要跪下行礼。
“热牛奶,全脂,多放糖。”凯恩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火头军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全程大气都不敢喘。
凯恩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炉火边,看着乳白色的液体在锅里慢慢冒起热气,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似乎比最浓烈的血腥味更能让他的灵魂感到安宁。
端着盛满热牛奶的银杯,凯恩原路返回。
他走得很稳,杯中的液体没有因为步伐而晃动分毫,仿佛他端着的不是一杯睡前饮品,而是某种神圣的祭品。
然而,他刚走到主帐附近,就看到自己的军务官巴特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神色凝重,一见到凯恩的身影,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大都督!”巴特的声音压抑着紧迫感,“紧急军情!一支拜占庭的精锐斥候小队,人数约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渗透到了‘黑石隘口’东侧的密林里!那里是……那里是后方补给线的咽喉!”
巴特身后的几名闻讯赶来的高级军官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出现敌军精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北境军团过冬的棉衣、粮食、箭矢,几乎所有物资都要经过那条补给线。
一旦被切断,哪怕只是骚扰几天,对整个军团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凯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前一秒还沉浸在“神使”角色里的平静被瞬间撕裂,属于“北境银狮”的铁血杀气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度降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好几度。
“沙盘。”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军官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在露天架起简易的行军沙盘。
凯恩将手中的热牛奶稳稳地放在旁边的武器架上,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代表“黑石隘口”的区域。
“狮鹫骑士第三小队立刻升空,进行高空压迫式侦察,把他们给我锁死在那片林子里。第三重甲步兵团,放弃所有辎重,全速前进,两个小时内必须抵达隘口西侧。通知第一、第二游骑兵营,从南北两翼迂回包抄。我要一张网,一张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的铁网,把他们像碾虫子一样碾碎在那片林子里!”
一连串血腥而高效的命令从他口中接连下达。
这就是凯恩·冯·诺曼的风格。
一旦发现威胁,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用十倍乃至百倍的力量,将其彻底碾成齑粉,不计代价,不留活口。
这种战术虽然消耗巨大,甚至有些浪费,但却能最快、最彻底地解决问题,并用绝对的残暴震慑所有潜在的敌人。
军官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指令,齐声应诺,正要去传令。
就在这时——
“嗡……”
凯恩的大脑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精神共鸣,仿佛有人在他灵魂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甚至还有点不耐烦的慵懒女声,通过那条【专属信仰频道】,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大规模战斗会引发地面震动,影响我睡觉。”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会耽误我的冬衣送到。找个安静点的办法解决。”
凯恩下达命令的手势,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刚刚还如火山般喷发的杀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摁了回去,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军官们全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自家大都督这突如其来的中断。
凯恩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神谕……
这是来自吾主的,第二道神谕。
这道“神谕”没有指明战术,没有分析敌我,甚至听起来更像是一句纯粹的、基于个人舒适度的抱怨。
不要吵到她睡觉。
不要耽误她的冬衣。
如此……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有点任性的要求。
可是在凯恩听来,这比帝国皇帝最威严的圣旨还要不容置疑。
他那颗刚刚还在疯狂计算如何用最血腥手段达成战略目的的大脑,瞬间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构想。
安静。
不能有大规模的地面震动。
这意味着重甲步兵团的集团冲锋被否决了。
效率。
不能耽误补给线,也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那片代表着密林的区域在他眼中迅速被解构成无数个数据点。
斥候的特性、密林的地形、敌人的贪婪、时间的紧迫……所有信息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重组、碰撞。
安静……效率……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都回来。”凯官挥手,制止了正要去传令的军官们。
“大都督?”军务官巴特满脸困惑。
凯恩没有看他,而是转身,对巴特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在所有军官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凯恩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下达了一连串与他过往风格截然相反的命令。
“取消第三重甲步兵团的行动。命令潜伏在隘口附近的‘幽灵’小队接手。让他们在斥候必经的几条水源地附近,布置三号‘沉睡花粉’和七号‘无声重力陷阱’……”
“……让游骑兵放弃合围,改为单兵追踪,每个人带上三支‘静默箭’,不要主动攻击,只负责驱赶和引导,把敌人像羊群一样,往‘一线天’峡谷的方向赶……”
“……告诉‘幽灵’的队长,我不要尸体,我要活口。我要在天亮之前,兵不血刃地拿到他们所有人的情报。”
巴特听得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难以置信。
陷阱?诱敌深入?精准麻醉?活捉?
这……这是那个以“绞肉机”和“焦土战术”闻名的银狮大都督会下达的命令?
这哪里是战争,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精巧到变态的、连一滴血都不想流的林间狩猎!
太……太“温柔”了!
“大都督,这……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而且……不够保险。”巴特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凯恩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旧冰冷,但里面却没有了往日的嗜血,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战术会发生如此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只需要执行神的意志。
完成一场……安静的、高效的、不会打扰到神明安眠的“清扫”。
“去执行。”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巴特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军官们带着满腹的疑惑匆匆离去,凯恩这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稍稍有些凉了的牛奶。
他推开自己营帐的帘子,将牛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退了出来,像个最忠诚的守卫,静静地站在帐外,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这一刻,他的内心没有了赢得一场战争的嗜血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
为神明拂去尘埃,为神明解决“麻烦”,远比征服天下,更能让他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价值。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军营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紧急军情会议从未发生过。
只有远处密林的阴影中,一场无声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