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刚冒出来，奥琳娜就烦躁地想叹气。
可她还没来得及吸气，脑海里面板那堪比赌场老虎机中了头彩的“叮叮叮”声，就让她把这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视线聚焦于意识深处那片熟悉的光幕上。
最顶端的称号栏里，【帝国草包】的灰色字样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光闪闪、还带着动态呼吸特效的新称号——【神眷者】。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称号下方，那条刚刚弹出的、字体被加粗标红的系统通知。
【叮！恭喜您！新的信徒类别已解锁！】
【检测到首位将自身灵魂与信仰完全奉献的狂信徒——第一使徒：凯恩·冯·诺曼！】
【专属信仰频道已建立……】
【警告！
该使徒情绪极度不稳定，信仰核心混杂大量负面能量（崇拜9%，占有欲31%，偏执45%，毁灭倾向15%），精神链接维护成本极高，请宿主谨慎处理！】
警告？
奥琳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的意识顺着那条所谓的【专属信仰频道】探了过去。
如果说普通信徒的信仰像是一条条涓涓细流，那凯恩这边的频道简直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一股磅礴、炽热、混杂着疯狂与毁灭气息的精神洪流，正通过这条刚刚建立的链接，凶猛地倒灌进她的面板系统。
那不是单纯的信仰。
那是一团由极致的崇拜、扭曲的占有欲、病态的偏执，以及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自我毁灭倾向所揉捏成的、极不稳定的能量炸弹。
在她的感知中，凯恩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台被强行超频到极限、CPU已经烧得发红、风扇转出了螺旋桨轰鸣声的顶级电脑。
每一秒钟，都有海量混乱的数据流在其中横冲直撞，随时可能因为过载而彻底烧毁主板。
面板右下角的信仰值余额，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往下掉，从刚才稳定的四位数，变成了一串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就像漏了油的油表指针，肉眼可见地往下刮。
放任不管的话，这个新鲜出炉的“第一使徒”，怕不是下一秒就要因为信仰过载，把自己给烧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疯子。
亏本买卖，她可不干。
就在奥琳娜评估资产亏损风险的时候，跪在她面前的凯恩，正经历着一场灵与肉的升华。
他终于找到了毕生所求的答案。
他不需要救赎，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真理”来定义自己存在的价值。
而现在，他找到了。
他的神，就在眼前。
他像一头找到了主人的猎犬，收敛了所有獠牙，满心虔诚地等待着第一个神谕。
赴死？他早已准备好了。
屠城？只要她一声令下，北境的铁骑将踏平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去执行任何超越凡人想象的、最严酷、最血腥的试炼，以此来证明自己作为“第一使徒”的价值。
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摊开，赤裸裸地奉上，等待着那最终的裁决。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通过那条崭新的【专属信仰频道】，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平淡无奇的精神传音。
“你现在的情绪波动，正在以每秒0.1%的速度损耗你的核心完整度，同时消耗我10点信仰值。安静下来。”
这声音……清冷，平直，不带任何感情。
就像一个精于计算的账房先生，在冷冰冰地指出一笔不划算的开销。
凯恩所有酝酿好的狂热、虔诚、赴死的决心，连同那刚刚升起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崇高感，瞬间被这句话给浇了个透心凉，然后“咔”的一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消耗她的信仰值？
每秒10点？
他对这个计量单位没有任何概念，但他听懂了“消耗”两个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堪称茫然的情绪。
他看到，那位他奉为神明的帝姬殿下，正微微蹙着眉，用一种……像是在评估一笔即将崩盘的投资，或者一件折旧率过高的不良资产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一个荒诞而清晰的认知，像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
原来……在他眼中神圣无比、足以奉献一切的灵魂献祭，在她的视角里，竟然是可以被量化、被计算的……成本？
他越是狂热，她付出的“维护费”就越高？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铁拳那颗硕大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他实在按捺不住了，里面先是疯狂大笑，然后又是死寂，现在更是连点声音都没有，再不看看，他怕自家大都督已经凉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那位战无不胜、令敌人闻风丧胆、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银狮大都督，正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头，一脸错愕地看着公主殿下。
那表情，混杂着迷茫、震惊，还有一丝……像是做错了事被家长抓包的心虚？
而公主殿下，依旧是那副刚睡醒、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慵懒模样，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令整个帝国都忌惮的北境之王，而是一个有点吵闹的……大型宠物。
紧接着，在铁拳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凯恩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遵从了那句堪比催债的“神谕”。
他开始尝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一个初学者，笨拙地试图去驾驭一头脱缰的野马。
他强行压制住内心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名为“信仰”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波动变得平缓、沉静……或者说，变得“便宜”一点。
奥琳娜满意地看到，脑海里面板上那条疯狂闪烁的红色数据流，渐渐趋于平稳，最后变成了一条平缓的绿线。
右下角的信仰值也不再往下掉，稳住了。
很好，不良资产被及时止损了。
她点了点头，仿佛是对他“出色”的自我调节能力表示肯定。
然后，在一片静默中，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被这么一折腾，回笼觉都给搅黄了。
她揉了揉眼睛，随手朝着帐篷门口的方向指了指，语气自然得像是使唤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管家。
“去，给我弄杯热牛奶，全脂的，多放糖。我要睡了，在我睡醒之前，别让人进来打扰。”
指令清晰，干脆利落。
凯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刚刚完成了从一个复仇者到“第一使徒”的角色转变，他设想了千万种成为神之使徒后将要面临的血与火的试炼，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派去刺杀帝国皇帝的心理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第一个神圣使命，居然……是去给他伟大的神，准备一杯睡前热饮。
他沉默地看着奥琳娜已经重新把自己裹进了温暖的毛毯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似乎马上就要再次进入深度睡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凯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被彻底碾碎，然后重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