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对此一无所知,她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自从那天小露一手,把“哭泣寡妇”荒原的永久冻土变成了松软肥沃的黑土地后,那些烦人的、充满了精神垃圾的祈祷声就小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涌入的、质量还算过得去的信仰值。
【来自“哭泣寡妇”荒原无名氏的信仰值+1】
【来自……】
虽然单次加得少,跟蚊子腿似的,但架不住量大管饱,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积少成多,也算是一笔可观的被动收入。
这让她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看那个又臭又硬的建筑总管老巴德,都顺眼了些。
当然,顺眼是她的事,老巴德看她可不怎么顺眼。
“大都督,您看看!您看看这个!”老巴德几乎是把一张羊皮纸怼到了凯恩的脸上,干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公主殿下今天又下达了新的‘神谕’!她让我们把挖出来的地基沟渠,全都用这种……这种螺旋形的走向连接起来!这简直是……这是在给地龙绣花吗?”
凯恩接过那张图纸,上面是奥琳娜标志性的“抽象派意大利面”画风。
歪歪扭扭的线条在地基网络上盘绕、交错,最终汇集成一个位于工地中心点的巨大漩涡。
“这完全违背了任何一种已知的承重结构原理!”老巴德痛心疾首,“沟渠就应该走直线!直线才是最短、最稳固的!这么挖,不仅浪费十倍以上的人力,还会让整个地基的受力变得一塌糊涂!将来房子盖在上面,一阵风就能吹倒!”
凯恩只是平静地看着图纸,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凡人的工程学,如何能揣度神明的布局?
“按图施工。”他将图纸递还给老巴德,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可是工人们已经快撑不住了!”老巴德的声调里带上了一丝悲怆,“他们每天都在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挖掘,看不到任何希望!士气,大都督!士气已经跌到谷底了!再这样下去,不等蛮族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凯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噪音。
工人的抱怨和绝望,也是一种噪音。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去看看。”
当凯恩陪着奥琳娜出现在热火朝天——或者说,死气沉沉的工地上时,立刻感受到了老巴德所说的那种绝望的氛围。
数千名工人和被组织起来的难民,正麻木地挥动着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泥土和压抑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气息。
他们只是机械地挖着,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奥琳娜打了个哈欠,寒风灌进她宽大的斗篷,让她缩了缩脖子。
她对工人们的士气毫无兴趣,只是觉得这地方空气太差,影响睡眠质量。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扫过,忽然,在一个角落停住了。
那里是临时搭建的食物发放点,几口大锅正冒着稀薄的热气,锅里是能照出人影的麦糊。
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为了能多抢到半勺食物而推搡、叫骂,场面一片混乱。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瘦弱的少女身影却显得格外扎眼。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沾着泥灰,头发枯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拿着一个破了个口的木碗,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将每一个试图插队或者多要的壮汉推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排好队!每人一碗,老人和孩子先领!谁敢捣乱,今天所有人都没得吃!”
她的身板在那些如狼似虎的难民面前,就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
但奇怪的是,那些比她高大强壮得多的男人,在她的注视下,竟然真的畏缩着后退,不情不愿地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她甚至还组织了几个看起来还有些力气的妇女,将那些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哭闹的孩子领到一边,优先给他们分发食物。
整个混乱的食物发放点,竟然因为她一个人的存在,奇迹般地建立起了最基本的秩序。
奥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人才啊。
这可比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军官好用多了。
她懒洋洋地抬起手,冲那个方向指了指。
“她,叫什么名字?”
跟在后面的凯恩立刻会意,对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很快,副将就带来了情报。
“殿下,她叫露西。原本是黑齿山南麓一个村庄的村民,村子被拜占庭的溃兵劫掠后,一路逃难过来的。”
奥琳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那顶熟悉的、能隔绝大部分噪音的白色帐篷里,她才对凯恩下达了第二个“神谕”:“那个叫露西的,让她负责工地上所有的后勤,包括人力调配和物资发放。”
凯恩微微一怔。
一个难民少女,管理数万人的后勤?
这……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遵命。”
当露西被士兵带到凯恩面前,听到这个任命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自己是不是因为顶撞了哪个大人物要被处死,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但当她看到凯恩那双冰冷却毫无戏谑之意的眼睛时,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玩笑。
一种莫名的、被命运砸中的晕眩感袭来。
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一个头:“露西……领命。”
露西的加入,像一滴催化剂,滴入了这锅快要凉透的汤里。
她没有提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改革,只是做了一些最基本、最琐碎的事情。
她重新登记了所有工人和难民的名册,精确到每一个家庭的人口和劳力状况。
她将稀少的食物,按照劳动强度和家庭负担,制定了阶梯式的分配方案——干重活的壮劳力能分到更稠的麦糊,而有老人孩子的家庭,则能额外领到一份菜汤。
她把原本一盘散沙的民夫,按照村庄和家庭关系,重新编组成一个个小队,任命那些有威望的长者或能干的妇人担任队长,实行连坐制,一人偷懒,全队受罚;一人超额完成,全队有奖。
这些在奥琳娜看来不过是现代企业最基础的KPI和团队管理手段,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混乱的工地上,却无异于神来之笔。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在短短三天内,就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抱怨和谩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队之间为了多争取一勺肉汤而展开的良性竞争。
麻木和绝望被一种最原始的、为了生存和温饱而迸发出的热情所取代。
老巴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发现,在露西那堪称恐怖的调度能力下,工程进度竟然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三倍!
那些看似荒谬的螺旋形沟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满整个荒原。
他看向那顶白色帐篷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
或许……那位公主殿下,真的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很快,第一阶段的地基网络铺设完成。
奥琳娜再次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在众人狂热的注视下,丢出了第二份图纸。
“供暖管道。”她指着图纸上更加复杂、如同人体毛细血管般的螺旋形管道系统,对老巴德说,“找最好的工匠,用红土和火山灰烧制陶管,按照这个铺设。”
老巴德这一次没有再质疑,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过图纸,像捧着圣物一样,转身就去安排了。
这份被命名为“供暖管道”的图纸,自然也通过奥拉夫安插在工人中的眼线,在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的秘密实验室内。
奥拉夫摊开那张潦草的图纸,脸上浮现出轻蔑的冷笑。
供暖?
用陶管?铺设在这种螺旋形的网络里?
简直是笑话!
任何一个炼金学徒都知道,热量在如此漫长而曲折的管道中,会迅速衰减殆尽。
这种所谓的“供暖系统”,除了浪费材料,没有任何意义。
这不过是那个女人用来故弄玄虚的又一个把戏罢了。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图纸的中心吸引了。
所有的管道,无论多么曲折,最终都像百川归海一般,汇集到了工地正中心一个巨大的、被标记为“枢纽”的圆形区域。
那里,就是整个“面子工程”的心脏。
也是他安放自己“杰作”的最佳位置。
夜,深沉如墨。
寒风在荒原上呼啸,如同鬼哭。
一道黑影,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哨兵,潜入了工地的最深处。
奥拉夫的身手远比他看起来要矫健。
他像一只壁虎,贴着新挖开的沟渠边缘滑行,很快就来到了那个巨大的中心枢纽坑洞。
这里已经被挖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坑,密密麻麻的陶管接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个巨大的、等待被点亮的莲花底座。
奥拉夫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金属球。
金属球表面光滑,布满了精密的炼金刻线,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泽。
这便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沉默的咆哮”。
它不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但其中蕴含的爆破与腐蚀能量,一旦触发,能在三秒内将方圆一里内所有物质,无论是石头、泥土还是血肉之躯,全部分解为最原始的、无机质的尘埃。
他小心翼翼地将炼金炸弹安置在所有管道网络的最中心交汇点上,那里是能量流动的核心。
他甚至还贴心地用一块碎石做了伪装。
随后,他拧动了炸弹底部一个微小的旋钮,设定了延时启动——就在明天清晨,当工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
他想象着,当太阳升起,数万名愚昧的工人聚集于此时,这里将瞬间化作一个沉默的、吞噬一切的死亡旋涡。
那座虚伪的奇迹之城,将在一片绚烂的分解光芒中,迎来它最华丽的谢幕。
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笑容,在他嘴角绽放。
完成这一切后,他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奥拉夫就躲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架起了他的单筒炼金望远镜,满怀期待地望向工地的方向。
他算好了时间。
分针,一点点地划过预定的刻度。
三……二……一!
时间到。
然而,预想中那足以湮灭一切的能量爆发并没有出现。
工地方向,寂静无声。
只有炊烟袅袅升起,和工人们陆续上工的嘈杂人声。
“嗯?”
奥拉夫皱起了眉头。
失败了?不可能!他对自己的作品有绝对的信心。
难道是延时装置出了问题?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又等了半个小时。
工地上依旧一片祥和,露西正指挥着后勤队分发早餐,工人们吃完后,开始有说有笑地走向各自的岗位。
一切正常得有些诡异。
奥拉夫再也坐不住了。他收起望远镜,决定冒险潜回去看个究竟。
他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个中心枢纽。
深坑底部,一切如常。
他安放炸弹的位置,伪装的碎石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
他拨开碎石。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黑色的、蕴含着恐怖毁灭能量的炼金炸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管道的交汇处。
但它没有爆炸。
一层薄薄的、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蛋壳,将整个炸弹包裹了起来。
那光芒是如此的温暖、纯净,仿佛来自神国的晨曦。
而在炸弹那冰冷的金属外壳顶端,一个小小的、鲜红色的花苞,竟然顶开了坚硬的合金,从刻着毁灭符文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就在奥拉夫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朵鲜艳的小红花,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芒中,正缓缓地、一片一片地……绽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