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为您带来……彻底的安静。”
凯恩的意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锐，冰冷，充满了将要完成最终使命的决绝。
奥琳娜正准备点点头，同意这个一劳永逸的方案。
反正只要能让她睡个好觉，管他是出征还是出殡。
然而，就在她意念将动未动的瞬间，脑海里“轰”的一声炸了。
不是什么精神攻击，而是比精神攻击更可怕的东西——无数条杂乱、卑微、充满了苦难的祈祷，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那条清爽的“专属VIP通道”，将她的意识淹没在一片嘈杂的汪洋里。
【伟大的神明啊……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求您赐予他一口面包吧……】
【房子被烧了，这个冬天该怎么过啊……谁来救救我们……】
【好冷……我不想死在雪地里……】
【我的腿在之前的骚乱中被马踩断了，好疼啊……神啊，您真的存在吗？】
这些声音不像凯恩的“工作汇报”那样格式工整，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哀嚎。
它们不讲道理，不求许可，只是拼命地将自己的痛苦和绝望，朝着那个刚刚在北境展现了“神迹”的虚无存在，疯狂地投射过来。
奥琳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几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的信仰面板上，那刚刚暴涨到七位数的信仰值，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但坚定地……往下掉。
【警告！
接收到大量低质量、高负荷的“痛苦”类祈祷，正在持续消耗您的精神力……】
【精神力过载！正在尝试屏蔽无效祈祷……屏蔽失败！】
【建议：安抚信徒情绪，或升级“神言通道”以过滤负面信息。】
安抚个屁！过滤还要花钱？
奥琳娜烦得想当场去世。
这帮新来的“用户”也太不讲究了！
人家凯恩好歹是氪金大佬，每次汇报都自带干货，条理清晰。
这群人倒好，上来就是一堆精神垃圾，不仅不贡献信仰值，居然还在反向消耗她的“服务器”资源！
再让他们这么嚎下去，自己别说睡觉了，怕是连买张新床的信仰值都要被他们给嚎没了！
不行，必须让他们闭嘴。
所有人，立刻，马上！
奥琳娜的目光穿透帐篷，仿佛看到了那片广袤的、因战争和蛮族侵扰而变得满目疮痍的北方冻土。
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就是噪音的源头。
战争，只会制造更多的这种噪音。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思绪。
“神谕”瞬间抵达了凯恩的脑海。
“战争会制造更多的噪音。”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我要的安静，是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
正单膝跪地，等待出征许可的凯恩猛地一震。
他瞬间领悟了。
是啊……他杀了乌尔里克，确实能平息一场战争的噪音。
但战争过后呢？
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些嗷嗷待哺的孤儿，那些在废墟上哭泣的寡妇……他们的哀嚎，将会成为新的、更持久、更令人烦躁的噪音，持续不断地叨扰吾主的安宁。
杀戮，依旧是最低效的手段。
真正的“彻底的安静”，不是让敌人闭嘴，而是让所有人都幸福到无话可说！
凯恩眼中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了狂热与创造欲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通往绝对寂静的道路。
“请吾主明示。”他的意念谦卑而急切。
奥琳娜的意识投向信仰面板的地图上，随手在凯恩的银狮城外一片荒芜的冻土平原上画了个圈。
那地方鸟不拉屎，寸草不生，最适合当垃圾填埋场……不对，是难民安置点。
“去那里。”她的神谕简洁明了，“把所有会发出声音的，都集中到那里。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让他们闭嘴。”
凯恩霍然起身，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神明……竟然要亲自出手，在这片被诅咒的冻土上，建立起一座庇护凡人的神圣之城！
这是何等的慈悲！何等的伟力！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难度，便冲出帐篷，对着肃立在外的亲卫队下达了一连串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传我命令！所有军团，暂停一切军事行动！全员转入战备基建状态！”
“巴特！立刻统计所有战备物资，粮食、布匹、木材、药草，我要精确到每一颗麦子！”
“铁拳！你带人去把所有流窜的难民都给我‘请’过来！记住，是‘请’！谁敢弄出一点哭喊的噪音，你就替他闭嘴！”
在一片混乱和不解中，凯恩大步流星地走向军营后方，那里住着一位须发皆白，脾气和北境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老人。
老巴德，北境建筑总管，一个在冻土上修了四十年堡垒的活化石。
当凯恩把“神谕”转达给他，并带他来到那片荒芜的冻土平原时，老人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大都督，您是在开玩笑吗？”老巴德抓起一把灰黑色的冻土，用力一捏，泥土像铁砂一样从他指缝里漏下，“这里是‘哭泣寡妇’荒原！地下一尺就是永久冻层，除了地衣，什么都长不出来！风大得能把城墙皮都给刮下来！”
他指着光秃秃的地平线，唾沫星子横飞：“您看！连一棵能当房梁的树都没有！最近的采石场在三百里外，靠人力把石头运过来，等我们盖好第一间厕所，冬天就该来了！到时候别说住人，这几万难民，连同我们的士兵，都得冻死在这儿！”
“这是天方夜谭！是对生命的亵渎！”老头梗着脖子，几乎是指着凯恩的鼻子在吼。
凯恩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
凡人的智慧，又怎能揣度神的伟力？
就在这时，一辆朴素的马车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驶来。
奥琳娜打着哈欠，从车上走了下来，寒风吹起她斗篷的兜帽，露出那张美得不像凡人的脸蛋。
她瞥了一眼像炮仗一样炸毛的老巴德，懒得搭理，径直走到雪地上，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开始在地上画图。
她的动作很随意，就像小孩子在沙滩上涂鸦。
线条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时而是一个诡异的螺旋，时而又是几个毫无关联的方块，中间还用波浪线连接着，整个构图看起来就像一坨被踩扁了的抽象派意大利面。
老巴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什么？建筑草图？
他发誓，他四岁的小孙子在墙上撒尿画出的地图，都比这个更符合建筑学原理！
“就照这个挖。”奥琳娜丢掉树枝，指着地上的“涂鸦”，对凯恩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沙拉”。
凯恩看都没看那张图一眼，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无比虔诚：“遵命，吾主。”
随后，他转向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巴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老巴德，调集所有工兵和还能动弹的民夫，按照公主殿下画的图纸，立刻开挖地基。”
“大都督！”老巴德悲愤地吼道，“这是胡闹！是谋杀！我们会把北境最后的家底都耗死在这片鬼地方的！”
“执行命令。”凯恩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一种足以让北境寒风都为之冻结的冰冷。
老巴德看着凯恩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再看看那个已经转身准备回马车上补觉的“草包公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疯了。
最终，他那股子倔强，在凯恩绝对的威势面前，化为了一声屈辱而绝望的叹息。
“是……大都督。”
很快，数千名工兵和被组织起来的民夫，拿着简陋的工具，来到了这片被诅咒的荒原上。
他们看着地上那幅可笑的涂鸦，又看看远处那位在马车里打盹的公主殿下，脸上写满了迷茫和困惑。
但在北境军令如山的铁律下，他们还是拿起了镐头和铁锹。
第一批工具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铛铛”的脆响，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点。
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抱怨和绝望的窃窃私语。
奥琳娜在马车里被吵得皱了皱眉，她撩开车帘，看着那群如同在给地球挠痒痒的工人，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对着远处第一块被工兵队长象征性放置的、用来标记基准点的奠基石，轻轻一点。
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只有她自己看到，信仰面板上那庞大的数值，瞬间减少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那一丝信仰之力，如同投入水中的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下一秒，正在奋力用大锤敲击奠基石周围冻土的工兵，突然感觉手上一轻。
“噗嗤。”
那柄能砸碎头盖骨的重锤，仿佛陷入了一块巨大的豆腐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工兵愣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然后，所有负责开挖地基的工人们，都感觉到了同样的变化。
脚下那坚硬如铁的永久冻土，不知何时，变得如同春天解冻后的黑土地一样，松软、湿润，充满了生机。
铁锹挖下去，不再是刺耳的摩擦声，而是令人愉悦的“噗噗”声。
人群的抱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以及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
老巴德正拿着一张羊皮纸，准备记录下这荒唐工程第一天所耗费的工具损耗，忽然感觉周围的声音不对劲。
他抬起头，正看到一个民夫像见了鬼一样，举着一柄完好无损的铁锹，上面还带着一大块散发着泥土芬芳的黑色泥土。
老巴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冲了过去，一把夺过铁锹，狠狠地插进地里。
那轻松写意的触感，那毫不费力的深度……
老人颤抖着跪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新鲜”的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不是冻土的腥冷，而是带着草根和腐殖质气息的、只有在帝国最肥沃的南方平原才能闻到的芬芳。
“神……神迹……”老巴德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了狂热的泪水，“这……这是神迹啊！”
一声嘶吼，点燃了整个工地。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扔掉工具，跪在地上，亲吻着这片突然变得“仁慈”的土地，对着那辆朴素的马车，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和欢呼。
信仰值……又开始涨了。
奥琳娜满意地放下了车帘，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准备安心补个觉。
而在工地远处的一处隐蔽山丘后，一双阴郁的眼睛，正透过单筒炼金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奥拉夫，前代北境公爵被流放的私生子，一个在阴影中钻研着禁忌炼金术的天才。
他看到了那荒唐的图纸，看到了老巴德的反对，也看到了此刻工地上那狂热到近乎癫狂的景象。
“神迹？”他轻蔑地嗤笑一声，收起了望远镜。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又一场骗局，一场收买人心的、更加高明的把戏。
那个来自帝都的女人，和凯恩那个篡位者一样，都是用虚伪的手段来愚弄这些蠢货。
而这个所谓的“奇迹之城”工程，更是耗尽北境民脂民膏的绝佳机会。
他绝不能让凯恩和这个女人的阴谋得逞。
奥拉夫转身，阴冷的身影没入山丘背后的阴影中，朝着他那隐藏在废弃矿洞里的炼金实验室走去。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兴奋。
神迹，需要用更盛大的“烟火”来庆祝。
他要调配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沉默的咆哮”，一种无色无味、却能将方圆一里内所有物质瞬间分解为最基本元素的炼金炸弹。
他要让那座虚伪的奇迹之城，在奠基之日，就化为一捧真正的、永恒寂静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