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离谱。
工兵队长,一个在北境挖了二十年冻土的老油条,几乎是含着泪展开那张价值连城的“无声挖掘”炼金卷轴的。
卷轴在接触到岩壁的瞬间,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色光膜,将一小片区域笼罩。
他颤抖着举起工兵铲,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铲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也没有火星四溅的摩擦。
那柄特制的精钢工兵铲,就像切入一块温热的黄油,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坚硬的花岗岩。
“噗。”
一声轻微得如同屁响的闷声。
一块脸盆大的岩石被完整地挖了出来,断面光滑如镜。
工兵队长:“……”
他身后的铁拳,以及五百名北境最精锐的战士:“……”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块被挖出来的石头,然后又看看那面坚不可摧的岩壁上出现的、完美匹配的缺口,集体陷入了一种认知失调的呆滞中。
这他妈……是黑齿山脉?帝国最硬的骨头?怎么跟豆腐渣工程一样?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铁拳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在工兵队长的屁股上,“神迹!这是神迹!大都督的神谕指引着我们!挖!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挖穿它!”
一声怒吼惊醒了所有人。
对!神迹!
除了神迹,还有什么能解释眼前这违反了土木工程学、物理学、乃至常识的一幕?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那点可笑的质疑,瞬间被狂热所取代。
五百名精兵,加上专业的工兵队,像打了鸡血的土拨鼠,轮班上阵,对着那片被灰色光膜笼罩的区域,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静音挖掘作业。
铁拳想象中的艰难险阻完全没有出现。
他们只挖了不到五十米,工兵铲就“噗”的一声,捅破了一层松软的泥土。
一股夹杂着陈年水汽和矿物腥气的干燥冷风,从洞口里“呼”地一下灌了进来。
找到了!
那条只存在于“神谕”中的地下暗河!
河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细沙,踩上去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洞顶的岩壁上,还镶嵌着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矿石,刚好为他们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五百人,如同一支沉默的幽灵军团,在山腹中急速穿行。
他们甚至不需要地图,那条干涸的河道就是最好的向导。
铁拳走在最前面,心脏怦怦直跳。
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执行一次军事突袭,而是在亲身参与一段神话的缔造。
每一个脚步,都踩在了神明预设的剧本之上。
这种感觉,比喝下十斤烈酒还要上头。
大约四个小时后,走在最前面的斥候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到头了。
前方是一面被泥土和岩石堵死的绝壁。
根据地图和行程推算,他们头顶上,就是拜占庭“血狼”军团的指挥中枢。
“无声挖掘”卷轴的效果还没消失。
工兵们再次上演了一场“黄油雕花”般的垂直作业。
泥土和碎石被悄无声息地向后传递,堆积在河道里。
当最后一层泥土被小心翼翼地拨开时,一缕温暖的、夹杂着烤肉和帐篷皮革味道的空气,混合着几丝微弱的灯光,从上方渗了下来。
铁拳透过小小的孔洞向上望去。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营帐的角落,看到了燃烧的篝火堆,甚至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巡逻士兵模糊的呵欠声。
他咧开一个狰狞而狂热的笑容,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血狼”军团的指挥官,雷蒙德将军,正睡得香甜。
他梦见自己成功将凯恩的军队困死在北境,得到了拜占庭皇帝的嘉奖,还获封了一块富饶的领地。
就在他梦中准备亲吻一位美丽夫人的手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杀气的寒风,猛地灌进了他温暖的被窝。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涂满迷彩的狰狞面孔。
那张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饿狼,正咧着嘴对他无声地笑着。
雷蒙德的尖叫刚到喉咙口,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当雷蒙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袜子,像条死狗一样从他自己的指挥帐篷里被拖出来时,他才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他的指挥部,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屠宰场。
他的亲卫、他的参谋、他的传令兵,全都在睡梦中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脸上还带着睡梦中的安详。
而那些穿着北境军制服的魔鬼,正像影子一样,从一个刚刚挖开的、黑漆漆的地洞里,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雷蒙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地洞?
在黑齿山脉的指挥部里,挖出来一个地洞?
这是什么见鬼的战术?
不,这不是战术。
这是……魔法?还是神罚?
当北境军主力部队用炼金烟花和扩音号角制造出的、堪比一场盛大节日的“佯攻”噪音响彻山谷时,“血狼”军团的士兵们正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爬出来,准备迎击这群“发疯”的北境蛮子。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那位以勇猛和狡猾着称的雷蒙德将军,只穿着一身睡衣,被五花大绑地吊在指挥部的旗杆上,像一条被风干的腊肉。
而在他下方,一面巨大的、代表着凯恩的银狮军旗,正迎着北境的寒风,猎猎作响。
整个“血狼”军团的指挥系统,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瘫痪。
一支失去大脑的王牌军团,面对着这“神兵天降”的诡异景象,信仰崩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第一个扔下武器的士兵甚至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投降,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场仗,没法打了。
于是,帝国军事史上最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一场预期将持续数月、血流成河的攻坚战,以北境军零伤亡的代价,在一夜之间,宣告结束。
当副将铁拳,押着失魂落魄的雷蒙德将军和一众高级军官,沐浴着晨光返回大营时,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整个北境大营都疯了。
那些原本准备血战到底、甚至写好了遗书的士兵们,看着毫发无伤的突击队,看着那一长串俘虏,再看看远处那座已经插上银狮旗的黑齿山口,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向凯恩的营帐,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
那是一种混杂了崇拜、狂热与神化的目光。
如果说之前的凯恩,在他们眼中是值得用生命追随的“血腥银狮”,那么现在,他就是受神启示、言出法随的“天命之子”!
什么战术,什么逻辑,在“一夜攻克天险,自身毫发无伤”的神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跟着大都督,就能赢!
这个简单粗暴的念头,像病毒一样,在短短一个上午,就感染了整个北境军团。
凯恩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平静地接受着所有人的顶礼膜拜。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冰蓝色的眸子深处,只有一片宁静。
他挥手让铁拳将俘虏押下去,然后拿着那份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用最简洁词汇写就的战报,转身走进了那顶属于神明的、纯白的帐篷。
他要将这份微不足道的胜利,献给他的主。
他期待着,哪怕只是一丝来自神明的嘉奖。
奥琳娜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她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世界就变天了?
她面前的光幕面板,此刻正像中了病毒的电脑一样,疯狂地闪烁、弹窗,各种提示音“叮叮叮”地响个不停。
【恭喜您!
因“第一使徒”凯恩完成了一次“神迹级”军事胜利,信仰值+5,000,000!】
【检测到信仰值大幅度溢出,面板自动升级中……】
【新功能模块已解锁:信徒管理后台 V2.0!】
【警告!
大量信徒祈祷请求涌入,已超出当前处理上限,请尽快升级“神言通道”或设置自动回复……】
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看得她眼花缭乱。
什么领地建设,什么军团圣化,听起来就比之前的“硬件升级”要复杂一万倍。
这不就跟玩游戏一样吗?
本来只想当个挂机党,偶尔点点升级,结果一个版本更新,直接给你开放了公会战、领地经营、装备附魔……一大堆需要爆肝才能玩明白的系统。
她只想躺平啊!
为什么这些功能看起来都这么“耗电”?
就在她对着那一堆复杂图标头痛欲裂的时候,脑海里那条专属的“工作汇报”频道又亮了。
是凯恩。
他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虔诚意念,呈上了那份关于“黑齿山口大捷”的报告,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她的赞美和期待。
奥琳娜的烦躁瞬间达到了顶点。
胜利?又是胜利?
就因为这个该死的胜利,她的“咸鱼退休面板”一夜之间变成了“996社畜工作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把凯恩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冲动,集中精神,对着专属频道,冷冰冰地回传了一句简短的精神传音。
“太吵了。我不喜欢战争。”
这句传音,没有丝毫情绪,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了凯恩那片狂热的意识海洋。
正在帐篷中单膝跪地、等待神谕的凯恩,身体猛地一震。
预想中的喜悦和嘉奖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神明冷漠而疏离的……不悦。
太吵了。
我不喜欢战争。
短短两句话,像两道蕴含着无上真理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功勋”和“胜利”的迷雾。
凯恩瞬间明白了。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献上一场辉煌的、零伤亡的胜利,就能取悦神明。
可他献上的,依旧是凡世的喧嚣、是战争的噪音、是充满了血腥与算计的“麻烦”本身!
神明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胜利!
她要的,是“根除麻烦”之后,那永恒的、绝对的寂静!
他所做的一切,从根子上就走错了方向。
他只是用一个更小的噪音,去掩盖了一个更大的噪音,这本身就是对神明安宁的亵渎。
冷汗,瞬间浸湿了凯恩的背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之前因胜利而产生的一丝丝自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决绝。
“来人!”他低吼道。
副将铁拳立刻冲了进来。
“把那个拜占庭的将军,带到审讯室。”凯恩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用最高等级的‘精神剥离’,我要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要知道,是谁,在黑齿山口的背后,制造了这该死的噪音!”
一个小时后。
凯恩拿着一份由暗医海格亲自记录的、沾染着血迹和精神药剂味道的审讯报告,再一次来到了奥琳娜的帐篷前。
报告的内容令人震惊。
拜占庭军团之所以不惜血本占据黑齿山口,并非为了入侵,而是为了……防御。
在他们身后,更遥远的北方冻土上,一个名为乌尔里克的蛮族之王,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统一所有部落。
他通过大规模的活人祭祀,唤醒沉睡在冻土之下的远古魔物,组建了一支势不可挡的亡灵与蛮族混合大军。
而他的最终目标,是挥师南下,将整个北境,连同凯恩的银狮军团,一并化为献给祖灵的祭品,为他加冕为真正的“北境之王”。
拜占庭人,只是被夹在中间、即将被碾碎的挡箭牌。
凯恩握着那份情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所有冲突、所有阴谋、所有“噪音”的真正源头。
那个乌尔里克,那个蛮族之王。
他,才是打扰吾主安宁的、最大的那个麻烦。
凯恩走到纯白的帐篷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寒风吹乱的衣领,然后,郑重其事地单膝跪下。
这一次,他的祈祷不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献上胜利。
他的意念,化作一柄磨砺到极致、锋锐无匹的利剑,精准地刺入那条专属的精神频道。
“吾主。”他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带着一种将要完成最终使命的虔诚。
“我找到了所有‘噪音’的源头。”
“请允许我,为您带来……彻底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