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拳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那引以为傲、能轻易分辨战场上最细微陷阱的直觉，此刻彻底失灵了。
这画面太颠覆，信息量过载，直接让他那套用肌肉和直觉构建的世界观系统蓝屏死机。
他的目光在跪着的海格、一地昂贵的“尸体”和角落里那个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喝下午茶的公主殿下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逻辑闭环，但失败了。
这算什么？北境最硬的脑子，被一个传闻中的“草包”给掰弯了？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荒谬的景象甩出去，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凯恩面前。
他没有去看奥琳娜，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一切诡异事件的根源，都出在自家大都督身上。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重新校准世界观的解释。
“大都督。”铁拳的声音粗粝，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和动摇，“海格医生他……您……”
他本想问“您是不是被这个女人用什么妖术蛊惑了”，但话到嘴边，看着凯恩那双冰蓝色眸子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澄澈，那句冒犯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以前的大都督，眼里是压抑的疯狂和毁灭欲，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而现在，那片冰蓝更像是一片深邃的、倒映着星辰的冬夜湖泊，平静，但蕴含着更磅礴的力量。
这种变化，骗不了人。
铁拳憋了半天，终于换了一种更笨拙，也更直接的问法：“大都…督，我……我们怎么样才能……像您一样？”
他指的不是地位，不是武力，而是那种状态。
那种让他这个粗人都觉得“这才是对的”的状态。
他想摆脱那种被狂怒和杀戮欲望支配的野兽本能，他想要那种平静。
凯恩的目光从奥琳娜的方向收回，落在了自己最忠诚的副将身上。
他能看到铁拳眼中的迷茫，就像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摒弃无用的狂怒。”凯恩的声音不高，却像刻刀一样清晰地印在铁拳的脑海里，“杀戮不是目的，只是最低效的手段。我们的存在，是为了扫清一切可能叨扰到吾主安宁的麻烦。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补充道：“高效的解决问题，这就是最好的侍奉。”
铁拳似懂非懂地咀嚼着这几句话。
不杀戮？
那他们这些军人干什么？
高效地解决问题……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军务官巴特整天挂在嘴边的词儿？
就在他准备追问“麻烦”具体指什么的时候，医疗帐篷的门帘再一次被猛地掀开，这一次，闯进来的是比铁拳更莽撞的狂风。
“大都督！紧急军情！”
军务官巴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那张总是因为计算军费而愁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正的焦灼。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将一卷羊皮地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啪”地一声摊开，桌上的瓶瓶罐罐被震得跳了起来。
“黑齿山口！”巴特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一个险要的隘口，“拜占庭的‘血狼’军团，整整一万人！他们在一个小时前，突然占领了那里！我们的前哨斥候全灭！”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还沉浸在“神圣工程学”狂热中的海格猛地抬起头，就连角落里昏昏欲睡的奥琳娜，也因为这声中气十足的吼叫，微微蹙了蹙眉。
妈的，好吵。
黑齿山口？所有在场的军官脸色都变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山口，那是北境通往帝国腹地的咽喉。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们这支常年驻守边疆、被帝国遗忘的军队，在来年开春后，能够南下帝都的唯一捷径！
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血狼’军团？是雷蒙德那个疯子带的队？”一个络腮胡将领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帮家伙最擅长打阵地战和消耗战！想从他们手里啃下黑齿山口，没三个月和一万条命，想都别想！”
“一万人？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三万！强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妈的，这帮拜占庭的杂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他们是想把我们彻底困死在北境这个冰窟窿里！”
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刚刚还因为“神迹”而显得有些魔幻的气氛，立刻被拉回到了残酷的军事现实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凯恩身上，请战的吼声此起彼伏。
“大都督，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为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在他们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
身为北境的战士，他们的宿命就是用鲜血和生命为大都督铺平道路。
凯恩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手下将领们慷慨激昂的请战，冰蓝色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看向那张嘈杂的地图。
他否决了所有血腥的计划，那低效、野蛮、充满噪音的方式，只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他缓缓闭上双眼，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刹那间，外界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意识沉入那条连接着灵魂深处的专属频道，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宁静而伟大的“神域”。
他开始了他新一次的“工作汇报”。
“启禀吾主。”他的意念化作冷静而精准的字节流，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黑齿山口出现障碍。拜占庭‘血狼’军团一万人已完成布防。根据军务官评估，若采用常规战术强攻，预计将引发持续三到五个月的剧烈战斗，期间，每日产生的噪音、震动及后勤压力，可能会在未来数月内，持续打扰您的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用最谦卑的语气，发出了请求。
“恳请神谕。”
奥琳娜正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间，认真研究着信仰面板新解锁的兑换列表。
【兑换选项：‘绝对睡眠’结界（可屏蔽圣域以下所有物理及精神噪音），所需信仰值：】
她的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大礼包吗！
特别是那个结界，简直是懒癌福音！
就在她计算着自己离兑换一张更软的床还差多少信仰值时，脑子里“叮”的一声，又一封格式严谨的“工作邮件”弹了出来。
烦不烦啊！
她不耐烦地用意念打开邮件，扫了一眼。
“黑齿山口”、“持续三到五个月”、“剧烈战斗”、“持续打扰”……
几个关键词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
三到五个月？！
天天在耳边打仗？
那还睡个屁觉！
这帮家伙是想让自己未来小半年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吗？
这绝对不能忍！
奥琳娜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烦躁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调动了刚刚因海格“入职”而解锁的“学者”权限，将自己的部分信仰值直接灌注到了一个新功能上。
【是否消耗1000点信仰值，启用“神圣工程学V1.0”之“区域地质勘探”功能？】
“用！给我用！”
面板上，北境的区域地图瞬间变得立体，无数数据流闪过，最终，在黑齿山口那雄伟的山脉模型之下，一条极为隐蔽、细微的蓝色线条标记被高亮显示出来。
【勘探结果：目标区域下方-300米处，存在一条季节性地下暗河河道，目前为枯水期，结构稳定。】
找到了！
奥琳娜懒得去思考这条暗河的军事价值，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这场该死的、潜在的、长达数月的噪音污染，立刻、马上、从根源上消失。
她集中精神，对着专属频道，回传了一句极不耐烦的精神传音。
“山下面是空的。动静小点。”
正闭目矗立在沙盘前的凯恩，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平静都化为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无视了所有将领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沙盘前，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绝。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没有去触碰沙盘上那些代表军队的棋子，而是用食指，在坚实的、代表着黑齿山脉模型的山体下方，划过了一条精准得有如刀刻的直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
然后，他们听到了来自他们大都督的、一系列足以颠覆他们军事常识的命令。
“巴特，所有强攻计划全部作废。”
“主力部队佯攻，声势越大越好，但只准用炼金烟花和扩音号角，我要让雷蒙德以为我们疯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还处于懵圈状态的副将铁拳身上。
“铁拳。”
“在！”铁拳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点五百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的弟兄。带上所有的工兵和‘无声挖掘’炼金卷轴，”凯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他刚刚划过的那条“不存在”的线路上，“从这里，挖进去。直捣‘血狼’军团的指挥部。”
整个帐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凯恩。
从山底下挖过去？
那可是黑齿山脉！
整块的花岗岩！
别说五百人，就是五万名矮人矿工，没个十年八年也别想挖通！
大都督……这是真的疯了吗？
然而，在一片死寂和质疑中，唯有一个人，眼神骤然亮起，那光芒，是混杂了震惊、明悟，以及无上狂热的火焰。
铁拳死死盯着凯恩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高效的解决问题，这就是最好的侍奉”。
他明白了！这才是神谕！这才是真正的“高效”！
他猛地单膝跪地，巨大的力量让地面都为之一震，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念。
“遵命！大都督！”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围同僚们那副“你疯了”的表情，抓起自己的头盔，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帐篷。
他要去挑选北境最精锐的战士，去执行这个在外人看来荒谬绝伦，在他看来却无比神圣的使命。
凯恩看着铁拳离去的背影，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孺子可教。
而此刻的铁拳，正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怒吼。
神谕！这绝对是神谕！
大都督说的没错，摒弃无用的杀戮！
只要把敌人的指挥部端了，那上万人的“血狼”军团就是一群没头苍蝇，仗还用打吗？
这比死一万个兄弟划算多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当他和他的弟兄们，带着满身泥土，从那个“不存在”的洞里钻出来，出现在拜占庭人温暖的指挥帐篷里时，对方会是怎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工兵队长拿着那张“无声挖掘”卷轴，对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岩壁，开始第一铲挖掘时，将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