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厚实的人形春卷,只留下一条缝隙,让寒风不至于直接糊在脸上。
车厢随着车轮的滚动有节奏地轻微颠簸,像个过于简陋的摇篮。
她几乎要在这规律的晃动中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长。
在这片单调的白色平原上,时间感变得模糊不清。
车队的颠簸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嗯?到站了?
奥琳娜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竖起了耳朵。
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她能清晰地听到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最关键的是,那种大规模行军时,盔甲与武器碰撞发出的、连绵不绝的金属摩擦声,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奥琳娜悄悄将车帘掀开一丝缝隙,外界的景象让她心脏猛地一沉。
凯恩和他那三十名亲卫被拦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巴雷特准将和他那支庞大的军团,像一道灰黑色的钢铁堤坝,横亘在平原之上。
士兵们不再是行军队列,而是转向面对着他们,组成了一个松散但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阳光被云层遮蔽,给这片雪白的大地投下大片阴影。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毫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群提线的木偶。
那股之前只能在“神之视界”里看到的、若有若无的灰黑色雾气,此刻几乎化为了实质,肉眼可见地缠绕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
巴雷特那张粗犷豪爽的脸,此刻写满了狰狞与扭曲。
他脸上的刀疤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随着他咧开的嘴角而抽动。
“凯恩殿下,我的大都督,”他的声音不再热忱,而是充满了尖锐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板,“怎么不走了?这亡语平原的风景,还没看够吗?”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凯恩。
“锵——!”
一声令下,数千名士兵齐刷刷地抽出了武器。
那动作整齐划一,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死气。
浓烈的黑色气息从他们身上轰然爆发,与之前那个蛇吻教派刺客的气息如出一辙,但浓度和规模,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巨大的包围圈瞬间收紧,刀剑如林,杀气冲天。
凯恩的三十名亲卫第一时间拔剑出鞘,迅速组成一个紧密的圆形防御阵,将凯恩护在核心。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即便面对百倍于己的敌人,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只有冰冷的决然。
但奥琳娜知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人数差距问题了。
“此地,早已布下了伟大的‘暗夜君王’赐予的‘无光法阵’!”巴雷特狂笑着,声音在邪能的加持下回荡在整个平原上,“在这里,任何所谓的光明、神圣之力都会被压制、吞噬!凯恩,你那点可怜的斗气,就像风中的残烛!”
他的目光越过凯恩,贪婪而炙热地投向了奥琳娜所在的马车。
“把你身后的那个‘圣物’交出来!只要你交出她,我可以向君王求情,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圣物?是在说我吗?
奥琳娜差点气笑了。
好家伙,直接从公主殿下降级成物件了。
你们邪教徒都这么没礼貌的吗?
马车外,凯恩的脸色冷得像他身下的冻土。
他没有理会巴雷特的叫嚣,只是手按剑柄,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鹰隼,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包围圈,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薄弱点。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敌人太多了,而且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邪恶力量,正不断侵蚀着他体内奔腾的斗气,像是在流动的钢铁中掺入了沙子,让一切都变得滞涩、沉重。
身后的亲卫们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维持斗气运转的消耗比平时大了数倍。
这是绝对的劣势,一个精心布置的、无法靠勇气和武技来破解的死局。
巴雷特似乎很享受凯恩此刻的沉默,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怎么,我们那位战无不胜的银狮大都督,终于也尝到绝望的滋味了?别挣扎了,你的卫队很精锐,但他们今天,注定要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养料!”
车厢内,奥琳娜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那张狂的嘴脸。
她脸上的慵懒和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慢慢地,将自己那只柔软无骨的手,按在了身下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
净化?
不,太浪费了。
净化他们,顶多收获几千点信仰值,但自己这边消耗的能量也绝对不少,性价比太低。
而且这个什么“无光法阵”,听起来就很克制自己的神圣能量。
硬碰硬,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既然你们喜欢在这片坟地里开派对,那不如,就把派对的主人也请出来一起玩玩?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她脑中清晰成型。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面板,下达了一道史无前例的指令。
【确认消耗五万点信仰值,启动“神恩扩散”?】
【扩散类型:生命脉冲。】
【警告:此操作将对指定区域的能量平衡造成不可逆的剧烈冲击,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
未知连锁反应?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确认。”
下一秒,奥琳娜感觉自己体内那片由无数信徒祈祷汇聚而成的、温暖如春的信仰之海,瞬间被抽走了一大块。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磅礴到极致的纯粹生命能量,顺着她按在车厢底板上的手,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注入到脚下这片沉寂了千年的死亡之地!
这不是攻击。
它没有神圣的灼烧感,也没有净化的威严。
它就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将最原始、最野蛮、最纯粹的“生”之气息,注入到一片只有“死”的画布上。
一瞬间,整个亡语平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
雪止了。
巴雷特那猖狂的笑声也戛然而止,他愕然地看着四周。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空气不再只有刺骨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暖意?
就像严冬里突然出现的海市蜃楼,虚幻,却又无比清晰。
紧接着——
“咯……咯吱……”
一声极其细微、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由远及近,由稀疏到密集,最后汇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的交响曲!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脚下的积雪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怎……怎么回事?”巴雷特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地面。
凯恩的瞳孔则骤然紧缩,他猛地低头,看到一只苍白干枯的骨爪,“噗”的一声,从他马蹄边的雪地里破土而出,五根指骨神经质地抓挠着空气!
这只是一个开始。
轰!!!
仿佛整个平原的亡者都听到了起床号,无数沉睡在地下的白骨,在这一刻,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庞大的生命能量彻底激怒了!
对于习惯了死亡寂静的它们来说,这股能量就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用最大音量循环播放《小苹果》,是无法忍受的剧痛,是极致的亵渎!
一只、十只、一百只……成千上万的骷髅从冻土中爬出!
它们有的还穿着千年前腐朽的盔甲,有的手里还攥着生锈的断剑,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灵魂之火,带着对一切“活物”的无尽憎恨,发疯似的扑向离它们最近的能量源!
而离它们最近的,正是巴雷特那数千人组成的、散发着浓郁邪能与生命气息的军阵!
“啊——!”
一名站在包围圈外围的邪化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三四具从地里钻出的骸骨扑倒在地。
锋利的骨爪和生锈的武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被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所淹没。
巴雷特的埋伏,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腥的三方大混战!
“不!这不可能!”巴雷特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彻底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邪能士兵,就像投入绞肉机里的肉块,被无穷无尽、悍不畏死的骸骨大军迅速淹没、撕碎。
这些亡灵根本不分敌我,它们只攻击活人!
原本固若金汤的包围圈,顷刻间变得千疮百孔,乱成了一锅粥!
千载难逢的机会!
“全员向我靠拢!”
凯恩那冰冷刺骨的吼声,如同一道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锥形阵!目标正前方,突围!”
他的亲卫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以他为锋尖,迅速收缩成一个锋锐无比的攻击阵型。
凯恩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银色斗气如同切开黑夜的闪电,瞬间将前方几具挡路的骷髅和一名惊慌失措的敌军士兵一同斩碎!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辆马车一眼。
但这一刻,在他心里,那个需要他分神去保护的、娇弱的帝国公主形象,已经彻底崩塌、粉碎。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个无法预测、无法理解,却能随时将死局化为胜机的……战略级变量。
他的任务不再是保护她,而是利用她创造的混乱,活下去!
银色的锋矢,狠狠地扎进了黑与白的混乱洪流之中。
血浆、碎骨、断裂的兵器,在亡语平原上空,奏响了一曲疯狂的死亡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