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奥琳娜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凯恩还在等她的回答。
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就像两片最锋利的黑曜石刀片,耐心地、专注地切割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他以为她正在权衡利弊,思考如何用最少的真话,换取最大的信任。
他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她的大脑正被一场末日级别的风暴席卷。
面板上的血色警报还在疯狂跳动,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脏。
那一行行加粗的文字,每一个都像是用鲜血写成,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暗夜君王之影】,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茬,还带“君王”二字,听起来比之前那些小鱼小虾高级多了。
巴雷特准将……这个名字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北境第三巡防军团,那可是凯恩麾下的正规军,是他的嫡系部队之一!
这不再是阴沟里的邪教徒搞点小动作,而是凯恩赖以生存的军事体系,已经被敌人从内部蛀空了一个大洞。
现在告诉他?
“喂,凯恩,你手下那个叫巴雷特的准将是内鬼,他马上就要来杀你了,我脑子里的面板告诉我的。”
哈,她要是这么说了,凯恩的第一反应恐怕不是去防备巴雷特,而是先把她这个能窥探人心的“怪物”当场解剖了。
暴露面板,等于交出自己所有的底牌和身家性命。
那不说?
任由他们这支小小的车队,像一只傻乎乎的兔子,一头撞进豺狼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别开玩笑了,就凭面板这个“极高”威胁等级的警告,她敢肯定,对方的准备绝对是天罗地网级别的。
到时候,别说薅羊毛了,她自己都得变成羊肉串。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在不暴露面板的前提下,将这个致命的警告传递出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堪称奥斯卡级别的剧本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凯恩的耐心快要耗尽,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施压的瞬间——
奥琳娜的眼神突然涣散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原本只是因寒冷而略显苍白的皮肤,此刻变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毫无生气。
她拿着军用干粮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干粮“啪”地一声掉在了柔软的毛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呃……”
一声压抑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呻吟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剧烈地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凯恩那酝酿已久的压迫气场瞬间被打断。
他整个人一愣,眼中的探究和戒备立刻被愕然所取代。
“你怎么了?”
奥琳娜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酷刑。
与此同时,她在脑海中对着面板,以最快的速度下达了一道指令。
【消耗10点信仰值,模拟“神圣能量排异反应”体征。】
【指令确认。】
下一秒,一股真实不虚的、源自体内的冰冷与剧痛感传来,让她的表演瞬间上升到了新境界。
这不是演,这是真的难受!
“前面……”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声音虚弱而急促,带着一种濒死般的颤音,“有……有东西……让我……非常难受……”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漂亮的紫罗兰色眸子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惊恐,就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小动物。
“像……像那晚的刺客……不,比他……强……强一百倍!”
刺客!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凯恩的神经。
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在辉月宫中,被奥琳娜用诡异神迹净化的蛇吻教派杀手。
凯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奥琳娜那摇摇欲坠的肩膀。
入手处,是一片惊人的冰冷和僵硬,她的身体在他掌心下剧烈地颤抖着,那绝不是伪装能达到的程度。
这和他之前观察到的,她那些带着刻意痕迹的“娇弱”表演,完全是两码事。
这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可以怀疑她的动机,但绝不能拿她这个独一无二的“移动神迹”去冒险。
“吉迪恩!”凯恩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扭头对着车帘外,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令,“停止前进!全队原地构建环形防御阵型!”
“是!”
车外,吉迪恩的回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尖锐的哨声和清晰的命令声立刻在寒风中响起,整个车队以一种高效到冷酷的精准度,迅速从行进状态切换为战斗姿态。
盾牌手在外,弓箭手在内,马车被牢牢护在中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十秒。
车厢内,凯恩扶着奥琳娜,让她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呼吸依旧急促,脸色白得吓人。
“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追问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黑暗……冰冷……而且……非常庞大……”奥琳娜半真半假地描述着,她确实感到了难受,但更多的是在形容面板上那片刺目的血红,“它……它就在等我们过去。”
就在这时,车帘被掀开一角,吉迪恩那张严肃的脸探了进来,他的眉头紧锁:“大都督,斥候回报,前方五里处,巴雷特准将的仪仗队已在路边列队等候。旗号无误,他们打着迎接您的旗号。”
凯恩的瞳孔骤然一缩。
巴雷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剧烈喘息的奥琳娜,又抬眼看向吉迪恩,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实权将领,在北境这种等级森严的地方,亲自带仪仗队前来迎接上级,这是最高规格的礼遇。
如果他无故拒绝,甚至摆出防御姿态,这不啻于一个公开的耳光。
消息传出去,军中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各种猜忌和流言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这对他刚刚开始稳固的北境掌控权,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可奥琳娜的反应又是如此真实……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冰冷的军事政治逻辑,另一边,是一个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超自然的致命警告。
凯恩的下颚线绷得死紧,他看着奥琳娜痛苦的神情,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满是依赖和恐惧。
不知为何,一滩水净化一支发狂匪军的荒诞画面,再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最终,他那颗被寒冰与杀戮包裹的心,做出了决断。
“吉迪恩。”他沉声命令道,“你率领第一、第二小队,原地守护马车,构筑最高等级防御。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胆敢靠近马车五十步内,格杀勿论!”
“是!”吉迪恩没有任何疑问,立刻领命。
“其余人,跟我来。”凯恩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前方,“我去会会这位‘热情’的巴雷特准将。”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无论前方是礼遇还是陷阱,他凯恩·冯·诺曼,还没有怕到需要躲在一个女人身后的地步。
就在他转身,那只戴着染血手套的手即将掀开车帘的瞬间,一截冰凉的衣角被一只同样冰冷的小手轻轻抓住了。
凯恩回头,看到奥琳娜正挣扎着半坐起身,另一只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一枚她一直贴身佩戴的胸针。
那是一枚造型极为普通的银质月桂叶胸针,做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磨损,像是地摊上随处可见的廉价饰品。
这是她穿越过来时,原主身上唯一有点纪念意义,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戴上它。”
奥琳娜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在抓住凯恩衣角的那一刻,已经飞速通过面板,将这枚胸针临时转化成了一个一次性的“污染度检测器”,一个只有她和面板知道其功用的道具。
她将胸针递到凯恩面前,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他坚硬的手套,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如果……它变黑了……就跑。”
凯恩的目光从那枚平平无奇的胸针,缓缓移到她那张苍白而认真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接过,也没有佩戴。
这位北境的银狮,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眸子,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