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双被寒气浸透的金色眼眸里,清澈得像一块无暇的琥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是一种纯粹的、被深度睡眠强行打断后的生理性呆滞,仿佛他刚才那段饱含血与火的自白,对她而言,还不如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有存在感。
奥琳娜的大脑还在开机。
她能感觉到肩膀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着,很痛。
浑身被冷空气包裹,很冷。
耳边有个男人在嗡嗡嗡,很吵。
花了大概三秒钟,她终于将眼前这张放大的、写满疯狂与扭曲的俊脸,和凯恩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然后,她抬起了手。
不是反抗,也不是施法,动作依旧慢悠悠的,带着刚睡醒的迟缓。
她的食指越过两人之间那片冰冷而紧绷的空气,再一次,精准地指向了他心口的位置。
“它又开始吵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物理现象。
“你的情绪波动正在损害你的核心,效率很低。”
【滴——检测到关联目标‘凯恩·冯·诺曼’核心完整度下降至78%……裂痕正在扩大……警告:目标正在进行高风险自毁式情绪催动。】
脑海中,声望面板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与她的话语完美重合。
凯恩的瞳孔骤然一缩。
效率……很低?
这两个词像两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用自己最深的痛苦、最黑暗的过往、最残忍的手段构筑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告白,在她这里,得到的评价居然是——效率很低?
不等他从这荒谬的评价中回过神来,奥琳娜已经有了下一步动作。
她似乎觉得用手指着说话也很累,干脆一步上前,将那只纤细白皙、还带着被窝余温的手掌,直接按在了他坚硬冰冷的胸甲上,正好覆盖住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太浪费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一股比昨夜那次更加纯粹、更加蛮横、如同煌煌大日般不容抗拒的温暖能量,从她的掌心轰然涌入!
这股力量不再是温和的安抚,而是一种霸道的镇压。
它像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瞬间冲垮了他体内所有因愤怒和仇恨而暴走的黑暗魔力,将它们强行摁了回去。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让圣域强者都心惊胆战的杀意,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冰雪遇到了熔岩,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便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灵魂深处那些翻腾不休的痛苦、怨恨、疯狂,那些他赖以为生的力量源泉,被这股能量粗暴地抚平、压实,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修复一件出了故障的、有点碍事的工具。
修复。
对,就是修复。
这感觉太过诡异,太过屈辱。
就好像他献祭了自己的一切,点燃了整个灵魂,只为向神明展示自己最深邃的黑暗,以求获得一个审判。
结果神明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拎起一桶水,“哗啦”一下把他点燃的灵魂给浇灭了,顺便评价一句:“别瞎折腾,容易坏。”
“呃……”
凯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帐篷的支撑柱上。
那股被强行“冷静”下来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胸腔里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的平静。
他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池的玩偶,所有的癫狂与暴戾都失去了动力来源。
他终于明白了。
他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残暴,所有不惜自损核心也要展示的血腥,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灵魂的碰撞,也不是什么黑暗与光明的对决。
那只是一件“工具”出现了“故障”。
一个有点吵,有点不稳定的“故障”。
她不是在救赎他,更不是在审判他。
她只是在“维修”一个她觉得还算顺手的“保镖”。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天地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沌。
那一瞬间,他二十多年来背负的所有仇恨、痛苦、伪装,仿佛都找到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出口。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哈……”
一声嘶哑的、像是破风箱扯出来的干笑,从凯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爆发出大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癫。
他扶着冰冷的柱子,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荒谬、癫狂,但笑着笑着,最后却变成了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酣畅淋漓的释然。
帐篷外,一直竖着耳朵、心惊胆战的副将铁拳,在听到这阵诡异的笑声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手“锵”地一声就按在了刀柄上,差点就要带着亲卫队冲进去救驾——或者说,是准备给失控的大都督收尸。
可那笑声持续了十几秒后,又戛然而止。
里面,再次陷入了死寂。
帐篷内。
凯恩缓缓直起身,他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再次看向奥琳娜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的疯狂、试探和阴冷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拳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致敬畏与狂热的全新眼神。
仿佛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跋涉了数个世纪的迷途之人,终于找到了他唯一的光,唯一的道,唯一的神只。
他松开扶着柱子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在奥琳娜那依旧有些迷茫的注视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她的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他屈起一条腿,在一声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中,缓缓单膝跪下。
这不是皇子对公主的礼节。
这是一种更古老、更虔诚的姿态。
信徒,跪向他的神。
他低下那颗从未对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烙印而成。
“我的剑,我的命,我这颗破损的核心……从今往后,都交由您来‘维修’。”
奥琳娜看着单膝跪在自己脚下,将头颅垂得极低的男人。
清晨的微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给他那头银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她有点懵。
这就……投了?
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不就是嫌他心脏跳太快,跟个大功率低音炮似的吵人睡觉,顺手帮他调了一下“音量”吗?
这年头,连当个维修工都能收到这种程度的感谢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脑海中,那许久没有大动静的声望面板,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中了大奖般的清脆提示音。
【叮!恭喜您!新的信徒类别已解锁!】
【检测到首位将自身灵魂与信仰完全奉献的狂信徒——第一使徒:凯恩·冯·诺曼!】
【专属信仰频道已建立……】
【警告!
该使徒情绪极度不稳定,信仰核心混杂大量负面能量,精神链接维护成本极高,请宿主谨慎处理!】
奥琳娜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脑内的面板。
只见那代表着凯恩的数据流,像一条中了病毒的代码,正以一种癫狂的频率疯狂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光芒。
那条刚刚建立的“专属信仰频道”里,瞬间涌入了海啸般的、混杂着崇拜、占有、偏执和自我毁灭倾向的庞杂信息流,冲击得她的面板都开始微微卡顿。
看着面板上那个鲜红刺眼的【维护成本较高】的警告词条,再看看跪在地上,浑身散发着“我终于找到组织了”的狂热气息的凯恩,奥琳娜好看的眉头,缓缓地、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好像……把事情搞得更麻烦了。
我的咸鱼躺平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