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视线越过海格颤抖的肩膀,落在那张英俊但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
这该如何回答?
说自己的核心差点因为自我认知崩塌而碎裂,然后又被一个女人用一句“你太吵了”给莫名其妙地稳定了下来?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将海格推开。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
“出去。”
“可是大都督,您的核心……”海格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凯恩眼神的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警告,一种如果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当场撕碎的绝对命令。
海格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抓起药箱退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副将铁拳见状,也立刻识趣地放下帘子,将空间留给了帐篷内那两个气场诡异的人。
寒风重新被隔绝在外,帐篷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凯恩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冰雪冻结的雕像。
他的脑海里,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正在疯狂地交替闪现,如同两场永不落幕的戏剧。
一边,是那个明亮得刺眼的白色房间。
黑发女人躺在床上,脸上扣着透明面罩,床边的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然后,是她坐在发光的方块前,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工作里,最后像一截枯木般倒下。
一条冰冷的直线,宣告了那个名为“过劳死”的荒诞结局。
另一边,是阴暗潮湿、散发着尿骚味的地牢。
瘦小的男孩蜷缩在角落,被衣着华丽的兄长们肆意欺凌。
那个热气腾腾的肉包被扔在地上,碾进污泥里,成为他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烙印。
为了活下去,他饮下了黑暗的毒酒,从此与光明再无瓜葛。
一个是在文明世界里被规则压榨至死的平凡社畜。
一个是在野蛮丛林里靠厮杀与仇恨活下来的复仇者。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此刻却被强行扭在了一起。
神明的伟力与凡人的脆弱,在她身上形成了如此尖锐、如此不可理喻的矛盾体。
这让凯恩感到一种比面对死亡更深邃的恐惧和迷茫。
他宁愿相信她是一位伪装成凡人的远古神只,也无法接受她那可笑又可悲的“前世”。
如果那段记忆是真的,那她现在的力量又从何而来?
一个连“加班”都无法反抗的灵魂,凭什么能一念之间安抚他暴走的黑暗核心?
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
他所看到的,或许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一种更高明的伪装,一种足以迷惑神明的幻术。
对,一定是这样。
凯恩深吸一口气,帐篷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他必须验证自己的猜想,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出她那藏在慵懒外表下的真面目。
他要撕开那层伪装,看看里面究竟是神,是魔,还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怪物。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北境大营的宁静就被一阵骚动打破了。
凯e恩下达了一道冷酷的命令。
几名在渗透行动中被俘的西瓦尼亚王国间谍,被粗暴地从地牢里拖了出来,押送至营地中央的广场上,公开处刑。
凯恩特意选择了离奥琳娜营帐最近的一片空地。
他要让血腥味和惨叫声,成为她新一天的“晨钟”。
行刑的手段极其残酷。
那些被北境士兵视为魔鬼的酷刑,在凯恩的授意下,被一一展示在这些可怜的间谍身上。
他命令副将铁拳带一队亲卫,守在不远处,密切注意公主营帐的任何动静。
而他自己,则站在帅帐的了望台上,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雄狮,用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帐篷窗口,等待着他预想中的反应。
尖叫、呕吐、惊恐的谴责,或者干脆吓晕过去……任何一个贵族小姐在面对这种场面时该有的反应,他都做好了准备。
他甚至期待着她会冲出来,用她那“神明”的姿态来指责他的残暴。
只要她有反应,就说明她并非无懈可击。
很快,混杂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随着寒风飘散开来。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
周围的士兵们大多面无表情,习以为常,但那声音依旧像尖锐的冰锥,足以刺穿任何一颗未经磨砺的心脏。
凯恩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
来了。
他看到,奥琳娜那顶帐篷的窗帘,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探了出来,睡眼惺忪,似乎是被外界的噪音吵醒了。
凯恩的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呼吸都为之停滞。
然而,他所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奥琳娜只是皱着好看的眉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混乱血腥的广场上短暂停留了半秒,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
那是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纯粹的烦躁。
就像有人在你睡得正香的时候,在你窗外开了一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派对。
下一秒,凯恩通过望远镜,敏锐地捕捉到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微光,以她的营帐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透明护罩。
就在护罩成型的刹那,外界所有喧嚣的惨叫声、士兵的呵斥声、兵器碰撞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
世界,安静了。
紧接着,那颗金色的脑袋缩了回去,窗帘被毫不留情地拉上,仿佛只是为了关窗隔绝恼人的噪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几秒钟。
了望台上的凯恩,保持着手持望远镜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寒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冰冷,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寒意。
几分钟后,副将铁拳小跑着过来复命,他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像是在憋着笑,又不敢笑。
“大都督……属下……属下看到公主殿下似乎是施展了一个隔音之类的法术,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帐篷里很安静,应该是……继续睡了。”
凯恩沉默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精心策划的,足以让任何一位养在深宫的贵族小姐精神崩溃、噩梦连连的血腥场面,换来的,只是对方嫌吵,然后随手拉了个隔音结界?
这种感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拼命想要引起大人注意,而故意在客厅里砸碎了最贵花瓶的孩子。
他哭着,闹着,展示着自己的破坏力,期待着大人的哪怕一句责骂或是一丝惊慌。
结果,那个大人只是戴上了一副降噪耳机,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这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彻底的、降维打击式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他感到挫败和无力。
他不信。
一股邪火从凯恩的心底猛地窜起。
他无法容忍这种被当成空气的屈辱感。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望台,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沿途所有士兵都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让路。
他要亲自去问问她!
“砰!”
奥琳娜的帐篷帘子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掀开,带起的劲风将桌上的地图吹得四散飘落。
凯恩像一阵夹杂着冰雪的黑色旋风,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把自己裹在毛毯里,睡得正香的罪魁祸首。
怒火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毫不怜香惜玉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毛毯的边缘,猛地掀开,然后精准地扣住那纤细的肩膀,将那个还在梦周公的女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啊?”奥琳娜被迫从深度睡眠中惊醒,发出一声迷茫的单音节,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还没等她完全清醒,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就在她的耳边炸响,如同来自深渊的诅咒。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犯了什么罪吗?那个被剥皮的,出卖了北境三座粮仓的位置,会让至少五千名士兵在冬天活活饿死!那个被腰斩的,把我们巡逻队的路线图交给了敌人,导致一支百人队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找不到!”
凯恩的声音压抑而残忍,他强行扭过奥琳娜的脸,逼迫她面对着自己。
“我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的眼眶里,听着他惨叫,我割开他的喉咙,不是为了让他快速死去,而是为了让他在窒息和失血中慢慢感受绝望!这就是我,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世界的真实面目!它充满了血腥、背叛和死亡!你……”
他的话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试图剖开她的伪装,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一滴不漏地强行灌进她的脑子里,逼她直面自己所代表的黑暗与血腥。
凯恩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他迫切地想从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恐惧,或是任何能被他理解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