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冷酷,那足以让整个北境都为之颤抖的疯狂,在对方面前,好像……屁用没有。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最毒的刺,扎进了凯恩灵魂最深处。
他猛地回神,那场光怪陆离的精神旅程所带来的荒诞感,与被公文淹没的憋屈感,在他脑子里疯狂对撞,搅成一团混沌的浆糊。
就在刚刚,他还在黑暗地牢里重温被兄长欺辱的彻骨饥寒,还在精神空间里咆哮着要毁灭这个虚伪的世界;而她,这个引发了一切的女人,这个窥探了他最不堪过往的罪魁祸首,居然只是慢悠悠地弯腰,捡起那双看起来就很好睡的毛绒靴子。
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两人世界观的灵魂共鸣,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被打断的、略显无聊的午睡。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混乱,如火山般从凯恩心底喷涌而出。
他需要一个解释。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真实的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
“站住!”
一声低吼,凯恩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被他这一动抽干了,变得粘稠而压抑。
他再次出手,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奥琳娜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
体内刚刚被强行压下的杀气与黑暗能量,伴随着他那身经百战的恐怖意志,再次凝聚成一股无形的风暴,尽数压向眼前的女人。
他死死地盯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滚着血色的漩涡,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要看到她的反应。
恐惧,惊慌,哪怕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凝重!
只要她露出任何破绽,他就能顺着那条缝隙,撕开她所有的伪装,逼问出那个能让他勉强接受的真相!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手腕被骤然捏紧的剧痛,让奥琳娜刚酝酿出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不耐烦,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像一只被反复拨弄琴弦而炸毛的猫。
她甚至懒得去看凯恩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而是微微侧过头,白皙小巧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几秒后,她转回头,用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写满“你好烦”的眼眸,对上了凯恩的视线。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没有反抗,没有施法,只是伸出食指,遥遥指向凯恩那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位置。
“你的心跳太快了。”
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抱怨邻居家的狗半夜乱叫,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
“吵到我了。”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凯恩的后脑勺上。
他凝聚起来的所有气势、所有杀意、所有引以为傲的、足以让圣域强者都胆寒的威压,在这句轻飘飘的抱怨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那感觉太过荒谬,就像他调动了千军万马,摆开毁天灭地的阵势,准备发动一场末日决战,结果对面只是派人过来说了一句:“抱歉,我们领主还在睡觉,你们能不能小声点?”
吵……吵到她了?
凯恩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二十多年来,用鲜血和骸骨铸就的冷酷与威严,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股憋屈到极致却又无处发泄的感觉,比核心撕裂的剧痛还要折磨人。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就在他失神的这短短一瞬,帐篷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个焦急万分的身影提着药箱冲了进来。
“大都督!”
是暗医海格。
他显然是被先前那股失控的魔力波动紧急召来的,此刻一脸煞白,冲进来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比如大都督魔力失控,把整个营帐都夷为平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急救措施都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爆炸,没有肆虐的黑暗能量,只有自家那位杀神大都督,像个木桩子一样僵在原地,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呆滞、愤怒和迷茫的古怪表情。
而被他堵在面前的,是那位传说中的草包帝姬,她正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慢吞吞地爬上行军床,拉过毛毯,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海格顾不上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
作为凯恩的专属医生,他的职责高于一切。
“失礼了,大都督!”
他一个箭步冲到凯恩身前,完全无视了后者那能杀人的眼神,迅速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鸽蛋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
这是炼金协会的最高杰作之一,“核心状态诊断水晶”,能最直观地反映出魔法师核心的健康状况。
他深吸一口气,怀着即将看到末日景象的悲壮心情,将水晶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凯恩的胸口上。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代表着核心濒临破碎、能量极度不稳的爆裂红光了。
甚至,他连压制魔力暴走的禁锢卷轴都扣在了指间。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红光没有出现。
那枚贴在凯恩胸口的水晶,非但没有闪烁,反而亮起了一阵柔和、稳定到近乎完美的纯白色光芒。
光芒之中,甚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丝他从未见过的、如同晨曦般神圣温暖的金色微光。
白色代表健康稳定,金色……金色是什么鬼?
他的医学典籍里,根本没有关于这种颜色的记载!
海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看水晶,又看看凯恩,最后,他那副厚厚的眼镜片转向了帐篷的另一头——那个已经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脑袋顶的帝姬殿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震惊。
海格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他用一种几乎是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大都督……您的核心……刚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