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概念都消失了。
凯恩的意识从未体验过如此彻底的虚无,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每一根精神的弦,准备迎接一场前所未见的意志交锋。
他以为将要面对的是神罚,是审判,是某种来自远古神只的威压。
然而,预想中的精神风暴并未降临。
空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场景。
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白色灯光,规律的“滴、滴、滴”声,还有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不知名花香的古怪气味。
凯恩发现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悬浮在一间洁净得过分的房间里。
他看到一个女人,一个黑发黑眸的年轻女人,正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透明的面罩,细细的管子连接着床边一台闪烁着绿光的机器,那“滴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这女人……长得和奥琳娜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她没有奥琳娜那种天生养尊处优的娇憨,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还在为什么事情焦虑。
这是什么巫术?幻境吗?
凯恩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斗气、所有的黑暗能量,都沉寂得像一块石头,毫无回应。
他只能被动地看着。
眼前的画面飞速流转,像一本被狂风吹动的书。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女人坐在一个发光的方块前,十指如飞地敲击着一块板子,方块上不断闪过他无法理解的字符和图表。
房间里堆满了方便食品的包装盒,窗外的天空由黑变白,又由白变黑。
他看到她对着一个扁平的发光物大吼,时而愤怒,时而卑微,嘴里说着“老板”“KPI”“方案”这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
他看到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挤进一个移动的铁盒子里,周围全是面无表情的人,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沙丁鱼。
然后,是那一瞬间。
在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女人正对着那发光的方块,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脑袋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病床上。
女人的生命体征在那台机器上,从起伏的绿色波浪,变成了一条刺耳的、笔直的横线。
“滴——”
漫长的蜂鸣声,宣告了一个平凡生命的终结。
过劳死。
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凯恩的脑海里,仿佛是奥琳娜留在这段记忆里的注脚。
凯恩的灵魂在战栗。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颠覆性的、足以让他整个世界观崩塌的巨大冲击。
他所窥见的,不是神明降世的宏伟史诗,不是公主觉醒的传奇篇章,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再平凡不过的“社畜”劳碌而短暂的一生。
这就是奥琳娜·圣·阿德里安?
那个能一念引动万千亡灵,能随手安抚他暴走核心的女人,她的“前世”……竟然是这样?
那深不可测的力量,那神明般的姿态,与这段脆弱、卑微、甚至有些可笑的凡人记忆,形成了如此荒谬而尖锐的矛盾。
凯恩一直以为她是被神明选中的容器,是神迹的代行者。
可现在,他动摇了。
她……难道就是“神”本身?
一个曾经会因为加班而猝死的……神?
就在凯恩的认知被搅成一团乱麻时,奥琳娜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的折磨。
眼前的纯白被阴冷潮湿的黑暗所取代。
她发现自己缩在一个狭小的、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角落里。
冰冷的石壁紧贴着后背,湿漉漉的稻草扎得皮肤生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小,非常瘦弱,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是那种饿到极致的、痉挛般的疼痛。
“吱吱——”几只肥硕的老鼠从她脚边窜过,毫不怕人。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一线昏暗的光照了进来,勾勒出几个高大的身影。
“哟,瞧瞧我们尊贵的三弟,还没饿死呢?”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细。
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孩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也不过十岁出头,但看向角落里“她”的眼神,却充满了成年人般的残忍和戏谑。
“他可真能扛,父皇把他关在这里都三天了,居然还有气。”
“喂,野种,想吃东西吗?”为首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故意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奥琳娜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疯狂分泌的口水,不受控制的吞咽动作,以及那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跪下来,像狗一样爬过来,我就给你。”男孩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她”没动,只是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软弱,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属于野兽的凶狠。
“还敢瞪我?”男孩被激怒了,他一脚踢翻了旁边一桶浑浊的水,污水浇了“她”满头满脸。
“不吃就继续饿着吧!”
男孩们大笑着,将那个肉包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烂,碾进污泥里,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铁门再次关上,地牢重归黑暗。
奥琳娜能感觉到,“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寒冷和饥饿而剧烈颤抖,但始终没有去碰那块被侮辱的食物。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即将消耗殆尽时,一股微弱但精纯的黑暗能量,从地牢深处的一块刻有古老符文的石头中渗透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毒蛇,悄悄钻进了他的身体。
濒死的男孩,在无意识中,被动地与那股力量签订了契约。
那不是救赎,只是为了活下去,而饮下的另一杯毒酒。
幻象褪去。
奥琳娜的意识回到了那个灰色的精神虚空。
她和凯恩相对而立,像两座孤岛。
她沉默着,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身上还带着地牢的阴冷。
原来,那家伙的冷血和疯狂,根源在这里。
那不是天生的残暴,而是在无尽的欺凌和绝望中,用仇恨和孤独浇灌出的、唯一的保护色。
【检测到信仰源‘凯恩·冯·诺曼’与‘神主’达成深度灵魂共情。】
【核心完整度:32.5%(状态:暂时稳定)】
面板上的数值,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共情,不降反升,暂时脱离了崩溃的红线。
“哈……哈哈……”
对面的凯恩突然发出低沉的、沙哑的笑声。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和疯狂。
“过劳死……真有意思……一个凡人……一个会因为加班而死的凡人,竟然敢自称为神?”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英俊到极点的脸上,是全然的暴戾与狰狞。
“你让我看到了你的秘密,现在,该轮到我了!”
轰!!!
整个灰色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狂暴的意志化作黑色的风暴,席卷了每一寸角落。
无数负面情绪——愤怒、仇恨、孤寂、绝望——化作实质的利刃,咆哮着要将这个虚假的世界连同奥琳娜的意志一起撕成碎片!
“我要毁了这一切!毁了你!毁了这个可笑的世界!”
凯恩的咆哮在精神空间中回荡,带着要与一切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在这精神风暴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奥琳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觉得有点吵。
她通过面板,做了一个简单的操作。
下一秒,那足以撕裂圣域强者灵魂的黑色风暴中,突兀地飘下了一张……羊皮纸?
不,是一张又一张,成千上万张羊皮纸公文,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地落下,瞬间将咆哮的凯恩淹没。
《关于北境第三军团过冬棉服补给的紧急申请》、《关于冻石隘口防御法阵能量水晶更换的预算报告》、《关于铁炉堡矮人部族要求提高矿石收购价格的谈判草案》……
每一张公文都散发着“再不处理就要出事了”的焦灼气息。
凯恩的狂怒被这劈头盖脸的“公文雪”砸得一懵。
然后,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精神传音,清晰地响在他的脑海里,精准地打断了他毁灭世界的宏伟计划。
“可以,但先把这些批了。”
凯恩:“……”
“第三军团的冬衣还没着落,凛冬巡逻队的抚恤金也卡着,还有西边那帮狼崽子又在边境线上晃悠。”
“别耽误我睡觉。”
凯恩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不,是被一整座冰山猛地砸下来,瞬间熄灭了。
那积攒了二十多年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与暴戾,在“先把公文批了”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命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铆足了劲要打爆星球的拳手,结果一拳挥出去,打在了一团巨大的、吸走了所有力道的上。
那股子憋屈劲,比核心撕裂还难受。
“咔嚓。”
精神链接应声破碎。
凯恩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帐篷还是那个帐篷,风雪声依旧在耳边呼啸。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魔力核心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最致命的几道已经弥合,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崩溃的失控感。
对面的奥琳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之旅,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午睡。
她踢掉的毛绒靴子还躺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慢吞吞地往脚上套,似乎准备走回到自己的行军床,继续补觉。
“殿下!大都督!”
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副将铁拳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口。
他显然是被刚才那股突然消失的恐怖威压吓坏了,此刻正满脸焦急地想冲进来护驾。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当场石化。
他们那位喜怒无常、嗜血如命的大都督,正像个木桩一样僵在原地,一脸呆滞地看着尊贵的公主殿下……打哈欠。
凯恩没有理会冲进来的副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奥琳娜那慵懒的背影上。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冷酷,那足以让整个北境都为之颤抖的疯狂,在对方面前,好像……
屁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