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宫的奢华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像一座精致的鸟笼,外面涂满了金漆,里面却只有一只疲惫不堪的待宰羔羊。
奥琳娜懒得再看一眼那些名贵的丝绸和珠宝,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有生存。
她走到寝宫门口,打开一条门缝。
门外,凯恩的亲卫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纹丝不动地守卫着走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劳驾,”奥琳娜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语气却不容置喙,“去告诉大都督,我需要他承诺过的卷宗。现在,立刻。”
为首的亲卫队长显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位传说中软弱可欺的帝姬会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话。
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截恐怖的战斧,又感受了一下从门缝里透出的、属于凯恩的冰冷气息,便立刻躬身领命:“是,殿下。”
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半个小时,两名亲卫就抬着一个沉重的、用黑铁加固过的箱子,再次敲响了寝宫的门。
在奥琳娜的示意下,他们将箱子放在地毯上,行礼后便迅速退下,自始至终没敢抬头多看她一眼。
“砰。”
奥琳娜关上门,毫不费力地用脚尖踢开了箱子沉重的搭扣。
一股混合着陈腐纸张、干涸墨水和淡淡血腥味的复杂气味,瞬间涌了出来,呛得她皱起了鼻子。
箱子里,塞满了厚薄不一的羊皮卷宗,堆叠得毫无章法,像是从某个尘封的档案室里被粗暴地扫荡出来的。
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也顾不上什么皇室礼仪了,直接将箱子整个掀翻。
哗啦啦一大片,上百份卷宗铺满了整个地面,每一份都代表着帝国某个角落里发生的一起怪诞、恐怖的非正常事件。
“让我看看,这三个月,帝国都发生了些什么鬼事。”
奥琳娜盘腿而坐,随手捞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事件编号:734。
地点:西境落叶郡,银月镇。
事件类型:群体失踪。
摘要:镇上唯一的银矿,三十七名夜班矿工一夜之间全部失踪,未发现任何搏斗痕迹,仅在矿井深处发现大量粘稠、散发恶臭的黑色液体……】
她将卷宗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事件编号:739。
地点:王都南郊,红枫林。
事件类型:魔物异常聚集。
摘要:该区域突现大量嗜血蝠,袭击过往商队,经骑士团清剿后发现,森林中心区域土地呈现诡异的黑紫色,植物尽数枯萎……】
【事件编号:745。
地点:东部港口,海鸥镇。
事件类型:超自然现象。
摘要:连续七日出现“血色海雾”,出海渔民归来后神智错乱,胡言乱语,反复吟诵“君王将至,血海当歌”……】
一份,又一份。
奥琳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她就像一个最严苛的质检员,飞快地浏览着这些记录了死亡、失踪与疯狂的报告,然后将每一份卷宗的关键信息——地点、事件强度、后果——迅速在脑海中与信仰面板上的帝国地图进行一一对应。
精神力被高度调动,她的指尖在虚拟的地图上飞快地点触、划动。
随着她录入的信息越来越多,那张巨大的帝国地图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或明或暗的红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份血淋淋的卷宗。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澜。
这些事件,单独看,或许只是帝国庞大肌体上一个个孤立的脓疮。
可当上百个这样的“脓疮”被同时标记在地图上,它们之间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便开始显现出来。
她看到了一条条淡红色的能量流向线,像蛛网一样,将这些分散在帝国各地的事件串联起来。
这些能量线最终汇集的终点,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地图最北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区域。
北境。
凯恩的老巢。
一夜未眠。
当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雕花窗棂,照亮了满地的狼藉时,奥琳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酸痛的脖子,一夜高强度的精神作业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去梳洗,也没有换下那身带着褶皱的睡裙,只是随手从书桌上拿起一叠整理好的纸张,径直拉开了寝宫的大门。
“带我去见大都督。”她对门口的卫兵说。
清晨的白鹿庄园,空气中还带着露水的湿润和青草的芬芳。
这里是凯恩在王都郊外的私人产业,果然如他所说,在她还在处理卷宗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着搬了过来。
在亲卫的带领下,奥琳娜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庄园主楼的书房外。
凯恩似乎也一夜没睡。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上的银色流苏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山峦,身影冷硬如铁。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冰蓝色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她这副不修边幅、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他很是不悦。
奥琳娜没在意他的眼神,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手中那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递了过去。
那不是一份报告,更像是一份结论。
上面没有繁琐的数据和推导过程,只有一张手绘的、简化的帝国地图,以及一条条用红色墨水画出的、触目惊心的流向线。
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成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北境。
“我已经分析了全部一百二十七起事件。”奥琳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结论只有一个。我们现在在首都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在被动地修补正在溃决的堤坝。而洪水真正的源头,就在你的领地。”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眸直视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我要去北境。”
凯恩的目光从那张简陋的地图上扫过,甚至没有停留超过一秒。
他似乎对她的“分析成果”毫无兴趣。
“不行。”
他直接否决,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的安全。北境是整个帝国最危险的地方,把现在的你带过去,是彻头彻尾的疯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像是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蛇吻教派的事,我会亲自回北境处理。而你,必须留在这里,接受最严密的保护。这是命令。”
奥琳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没有争辩,没有愤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轻声反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蛇吻教派的下一个目标,是激活一个比昨晚那个暗影统领更强大的‘暗夜眷属’?”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了凯恩最核心的要害。
“而它,恰好出现在你身边。到时候,谁来给你进行‘神恩加持’?”
凯恩的瞳孔猛然一缩。
奥琳娜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晨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也倒映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逻辑。
“凯恩·冯·诺曼,你还没明白吗?”
“从昨晚开始,在敌人的眼中,我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我,是他们必须摧毁的‘神圣之源’。而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他们眼中‘暗夜眷属’的最佳容器。我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分开,只会让我们各自的弱点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你在北境厮杀时,灵魂一旦失控,没人能净化你,你会彻底沦为邪神的傀儡。而你失控的那一刻,远在王都的我,就失去了最强大的庇护,会立刻被他们撕成碎片。”
“你的死,就是我的死。我的亡,亦是你的亡。”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凯恩一言不发。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那双总是浸透着寒意的冰蓝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
他被问住了。
被她这番冷酷到极点,却又真实到无法反驳的逻辑,彻底问住了。
他一直将她视为一件需要保护的、拥有特殊功能的珍宝。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保护者”和“掌控者”的姿态,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惊骇地发现,这只看似脆弱的蝶,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不是他的附庸品。
她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将两人的生存利益,进行了强制性的深度捆绑。
在战略层面,她已经将他逼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死角。
凯恩深深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虚弱到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帝姬。
他眼中的审视、轻视、掌控欲,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迫重新评估的凝重。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再拒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分量。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将书房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最终,凯恩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书房。
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渐渐远去。
奥琳娜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书桌才勉强站稳。
她赌赢了。
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那位高傲的大都督,咽下他被人掌控节奏的挫败感,做出最终的决定。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白鹿庄园的仆人们发现,那位新住进来的帝姬殿下,一整天都没有离开房间,只是命令他们送去了大量的食物和清水。
而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庄园主人,大都督阁下,也出奇地没有离开庄园,只是独自一人在马场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繁星布满天穹。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奥琳娜的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