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预想过她的反应,或许是惊慌,或许是恐惧,甚至可能是天真地追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没料到会是这种堪比军情会议般的冷静质询。
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想从她那张过于年轻、过于美丽的脸上,重新评估她的价值。
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意识到,在刚才那撼动灵魂的神圣光辉面前,任何轻视都是愚蠢的。
“‘蛇吻教派’。”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诅咒,“帝国的机密档案中对他们的记载不多,而且大多语焉不详。我看到的那些,还是在我接管北境军务,有权限查阅部分尘封卷宗后才找到的。”
他没有坐下,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般站在地毯中央,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奥琳娜所在的整个软塌。
这种压迫感让奥琳娜很不舒服,但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们信奉一位名为‘暗夜君王’的古神,或者说,是邪神。教义的核心是迎接君王的回归,而回归的仪式,需要两样祭品:第一,是‘暗夜眷属’的苏醒。他们相信某些特殊的血脉和灵魂是君王散落在人间的碎片,他们致力于寻找并唤醒这些人。第二,”凯恩的语气沉了一分,“是‘神圣之源’的陨落。一切与神圣、光明、秩序有关的力量,都是他们眼中的污秽,是阻碍君王降临的绊脚石。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清除任何拥有神圣血脉的人,或是摧毁蕴含神圣力量的物品。”
奥琳娜的心脏猛地一缩。
神圣之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再联想到那个能兑换神迹的面板,简直就是移动的活靶子,还是带KTV跑马灯的那种。
“所以,他们袭击你,是因为你身上的灵魂污染让他们误以为你是‘暗夜眷属’?”她迅速抓住了关键。
“或许。”凯恩不置可否,“而他们现在盯上你,理由更简单。”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还残留着圣洁气息的软塌上,“因为你,就是‘神圣之源’本身。”
一句话,直接给奥琳娜判了死刑,还是立即执行的那种。
完了,养老计划彻底泡汤了。
现在不是怎么躺平的问题,而是怎么才能不被这帮疯子拖出去放血祭天。
奥琳娜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恐惧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烦躁和狠戾。
她前世就是被活活累死的,这辈子只想混吃等死,结果总有刁民想害她。
不能坐以待毙。
被动防守只会让她像块肥肉一样,任由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轮番啃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被掏空的虚弱感中振作起来。
她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先前的慵懒迷糊被一种锐利的清醒所取代。
“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奥琳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仅仅依靠一份百年前的过时档案,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摆脱这种被他气场完全压制的局面。
“我有一个方案。”她直视着凯恩,“作为帝姬,我有权向父皇申请,进入皇家禁书库最底层。那里存放着帝国建立以来所有关于异端、邪教和禁忌知识的孤本,或许能找到关于‘蛇吻教派’更深层的资料。这是书面情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而你,凯恩·冯·诺曼大都督,你手握帝国最锋利的剑——北境军情处。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在现实中搜集线索。任何与那个蛇形徽记有关的传闻、任何符合他们行动模式的异常事件,都不能放过。这是现实情报。”
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分工明确、互利共赢的合作计划。
同时,这也是一个阳谋。
只要她能获得自由进出禁书库的权力,就意味着她能暂时脱离他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贴身监视。
凯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是能穿透人心,将她所有的小算盘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当然看穿了她想借机脱离掌控的意图。
这个女人,就像一只看似温顺无害的猫,一旦发现机会,就会立刻亮出爪子,试图从你划定的圈子里溜出去。
然而,他却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奥琳娜心中一喜,但还没等她嘴角上扬,凯恩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同意你的方案。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为了确保你的绝对安全,以及我们双方情报的即时互通,你不能再住在这里。”
奥琳娜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辉月宫的目标太大,皇宫内更是耳目众多,不适合我们进行任何秘密行动。”凯恩的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我会立刻安排,让你搬入城郊的‘白鹿庄园’。那里是我的私人产业,防御等级远超皇宫内卫,也……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
果然。
奥琳娜在心里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不过是从一个金碧辉煌、人来人往的开放式牢笼,换到了一个风景优美、戒备森严的精装版牢笼罢了。
用“安全”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换取对她更彻底、更隐秘的控制权。
高,实在是高。
不愧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问鼎权力巅峰的男人,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争辩是无用的。
她很清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口头上的抗议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他还需要她这个“神圣之源”来对抗共同的敌人。
既然如此,那就将利益交换进行到底。
“可以。”奥琳娜答应得异常干脆,甚至让凯恩都有些意外。
她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条件:“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立刻提供一份卷宗。帝国全境,近三个月内,所有上报的‘超自然事件’、‘魔物异常聚集’以及‘小规模群体失踪’的全部记录。我需要最原始、最详细的数据,而不是经过你手下人筛选过的简报。”
她需要这些信息,在脑海里的面板上进行定位和分析,找出那个邪教可能的活动规律和潜在据点。
这是凯恩的情报网无法给予她的东西。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验证、甚至推翻他的判断。
凯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一个养在深宫的帝姬,要这些血淋淋的、充满了死亡与诡异的原始卷宗?
她看得懂吗?
还是说……她有别的、他所不知道的分析手段?
两人对视着,寝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奢华的陈设,柔软的地毯,窗外皎洁的月光,都成了这场无声交锋的背景板。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个充满了算计与戒备,另一个则冷静得像一潭深水,倒映着对方的一切,却不泄露分毫。
最终,是凯恩先移开了视线。
“好。”他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了这场交易。
协议达成。
一个脆弱、紧张,充满了互相利用的同盟,在鲜血和阴谋的催化下,正式成立。
“你先休息。”凯恩扔下这句话,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天亮之前,卷宗会送到你手上。搬家的事,明天我会安排好一切。”
厚重的宫门被打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咔哒”的落锁声,像是为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骚乱,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整个寝宫,终于只剩下奥琳娜一个人。
那股紧绷的、强撑出来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疲惫地向后一倒,整个人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咸鱼。
妈的,跟这种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人打交道,比跟那个暗影统领打一架还累。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唤出信仰面板。
那张熟悉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虚拟界面,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她打开了面板附带的帝国地图功能。
这是一张极其精细的动态地图,甚至比帝国军部绘制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
她强撑着精神,根据凯恩刚才描述中提到的,那些百年前“蛇吻教派”曾经活跃过的区域,在地图上一一进行标记。
东部沼泽的遗忘之城、南方群山下的古战场、王都地下的旧城区……一个个代表着危险的淡红色光点,在地图上浮现。
做完这一切,她下意识地将地图缩放,查看整个帝国的全貌。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所有或明或暗的标记之中,有一个地方的颜色,深得发黑,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滴在了洁白的画纸上。
那是一个巨大、密集、几乎覆盖了整个行省的深红色区域,其危险等级的标识,远超其他所有地点的总和。
那个地方,正是凯恩的封地,帝国最北端,常年冰封的——北境。
风暴的中心,不在王都,不在任何一处险地。
它就在那位大都督自己的老巢里。
奥琳娜久久地凝视着那个不祥的红点,一时间竟忘了身体的疲惫。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再也没有心思去留意这间寝宫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和华美柔软的床铺。
片刻的安宁,似乎只是为了迎接一场更加狂暴的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