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内心轻快地吹了声口哨，面上却越发卖力地用一块干布去擦那已经渗进木板里的水渍，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都怪我，太不小心了……这下弄湿了，肯定要发霉了。”
她这副做贼心虚、试图掩盖笨拙失误的样子，落在吉迪恩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这位铁血副官的表情管理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宣告崩溃。
他的脸，就像被施了石化术，僵硬得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无法动弹。
震惊、迷茫、荒诞、恐惧……无数种情绪在他那张一向只有“服从”和“警惕”的脸上走马灯似的闪过，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于呆滞的敬畏。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车外的喊杀声已经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银狮卫队士兵们利落的补刀声和清理战场的命令。
战斗结束了。
吉迪恩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收回视线，重新坐直了身体。
但他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用审视的目光去盯着奥琳娜。
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那双沾染了些许水珠的军靴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神圣而不可解读的符文。
车厢内的空气，比之前更加诡异。
如果说之前是冰冷的压抑，现在则是一种带着灼热感的死寂。
奥琳娜能感觉到，身旁这尊“石雕”不再是冰冷的监视器，而是变成了一座刚刚显灵、还冒着热气的神龛。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复杂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没过多久，车帘被一只戴着染血手套的手掀开。
凯恩高大的身影再次堵住了门口，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战场独有的硝烟气息，像一头刚刚结束狩猎的凶兽。
他的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吉迪恩身上，冰冷地开口：“过来。”
“是，大都督。”
吉迪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涩。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马车，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
奥琳娜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着那两个男人走到不远处的石桥中央，寒风卷起凯恩那标志性的银灰色披风，猎猎作响。
吉迪恩站在他面前，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他开始汇报，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军务条例。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奥琳娜能看到，随着吉迪恩的讲述，凯恩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下颚线绷得死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
然后，奥琳娜看到吉迪恩抬起手，指向了他们的马车，又指了指脚下的石桥。
凯恩的目光，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如同一支无形的冰箭，瞬间穿透空气，钉在了奥琳娜所在的马车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探究，而是多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一种面对着庞大、未知、且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巨物时，所产生的……动摇。
奥琳娜心满意足地放下了车帘，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成了。
她好整以暇地在脑内打开了自己的信仰面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信徒管理界面。
那个原本只有凯恩一个灰色头像的孤零零界面上，此刻多出了第二个头像。
那是一张属于吉迪恩的、棱角分明的脸，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色微光。
【新晋信徒：吉迪恩】
【状态：敬畏/困惑】
【信仰等级：浅信徒】
【信仰产出：+0.05/分钟】
虽然数值不高，但意义非凡。
这代表着，她不再是仅仅依靠PUA凯恩一个人来刷业绩。
她在他的心腹团队里，成功地、兵不血刃地，楔入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一个只相信眼睛和命令的纯粹军人，一旦信仰崩塌，重建起来的新信仰，往往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凯恩的怀疑是提款机，而吉迪恩的敬畏，则是源源不断的活期存款。
这波啊，这波叫双线操作，业绩翻倍。
汇报似乎结束了，凯恩挥了挥手，吉迪恩行了个军礼，转身退下，却没有再回到马车里来，而是自觉地站到了车门外，像一尊真正的门神。
凯恩独自一人，在尸横遍野的桥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死者的亡魂在低语。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匪徒扭曲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最信任、最理性、最不可能被幻觉迷惑的副官，用最确凿的“物理证据”，证实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猜想。
那不是幻术，不是精神魔法，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神术。
一滩普通的水，就能成为传递神恩的媒介。
那么，空气呢？尘埃呢？甚至……他们呼吸的每一口风呢？
她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凯恩建立起来的自信。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这个看似无害的帝姬面前，是如此的可笑和无力。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控制的问题了，而是他连理解的门槛都摸不到。
这一刻，北境银狮大都督那颗用鲜血和寒冰铸就的心，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当晚，营地里的气氛格外肃杀。
奥琳娜正裹着毯子，一边啃着硬邦邦的军用干粮，一边盘算着自己新入账的信仰点该怎么花。
是兑换一个“睡眠质量提升”的神恩祝福，还是攒着抽个大的。
车帘毫无征兆地被掀开。
又是凯恩。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堵在门口，而是沉默地走了进来，在吉迪恩之前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
狭小的车厢，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瞬间变得像一只被塞满了巨石的木箱，连空气都凝固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行任何搜查，就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侵略性的审视，而是像在观察一处深不见底的寒潭，充满了克制的探究和极度的戒备。
奥琳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啃干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大哥，你到底想干嘛？
有事说事，别用这种“想解剖我又怕被反杀”的眼神盯着我，很影响食欲的好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奥琳娜都快把手里的干粮盘出包浆了，凯恩终于打破了沉默。
“明天，我们将进入‘亡语平原’。”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里是古战场，数万将士的骸骨埋在冻土之下，亡灵能量是北境最浓郁的地方，也是蛇吻教派最活跃的区域之一。”
奥琳娜眨了眨眼，没接话。她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凯恩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提前知道，你的力量，能做到什么，极限又在哪里。”
他换了种说法，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于谈判的姿态。
“我不想再有任何‘惊喜’了。”
这短短一句话，无异于一种变相的妥协。
他终于放弃了将她视为一件可以控制的“物品”或“工具”，而是第一次，将她放在了一个需要沟通、甚至需要平等对话的战略伙伴的位置上。
奥琳娜内心的小算盘瞬间打响。
这种时候，就该用“天机不可泄露”那套话术来糊弄他，保持神秘感，让他继续脑补，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她正酝酿着说辞，准备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模棱两可的话。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那块金色的面板，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
原本温和的界面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色警报彻底覆盖，一行行加粗放大的文字，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压迫感，直接撞进了她的视野！
【——警告！——】
【检测到高阶“暗夜君王之影”契约者能量反应！】
【反应正在快速接近！威胁等级：极高！】
【能量源识别：北境第三巡防军团指挥官——巴雷特准将！】
奥琳娜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拿着干粮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巴雷特准将……北境第三巡防军团？
那不是……凯恩麾下负责外围警戒和后勤补给的主力部队之一吗？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蛇吻教派的渗透，早已不是藏在暗处的刺客和被药物控制的匪徒那么简单。
敌人，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队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