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再退出去,而是侧身钻了进来,在那狭窄的车厢里找了个角落,沉默地坐下。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凯恩间歇性的高压审视,那么现在,则是换上了一台全天候无死角的人形监控器。
吉迪恩就像一尊用北境最坚硬的岩石雕琢而成的雕像,腰背挺得笔直,双眼目不斜视,看似在盯着对面的车厢壁发呆,但奥琳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寸注意力,都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将自己牢牢笼罩。
她翻了个身,毯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尊“石雕”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喉咙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石雕”的视线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喉结的滚动。
连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都会被他用一种审视战术地图的严谨态度,默默记录在案。
这哪是监视,这简直是行为学研究。
奥琳娜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箱里,供人观察的小白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外面冰原寒风还要冻人的压抑,混杂着皮革、金属和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
再这么下去,没等走出北境,她自己先要被这气氛逼出精神内耗了。
不行,得换个路数。
对付凯恩那种多疑到骨子里的偏执狂,沉默和疏离是最好的保护色,能最大化他的脑补,从而薅到更多的信仰羊毛。
但对付吉迪恩这种纯粹的军人,沉默只会让他更加警惕。
他不懂什么神迹,他只信奉“眼见为实”和“绝对执行命令”。
对付这种人,得用另一种伪装。
奥琳娜清了清嗓子,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眸子眨了眨,像是终于从被监视的惊恐中缓过神来,转而换上了一种百无聊赖的烦躁。
她扭了扭身子,对着那尊“石雕”小声抱怨道:“副官先生,这路也太颠了吧?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吉迪恩的眼珠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一直表现得过分冷静的帝姬会主动搭话,而且内容如此……“公主”。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忍着。”
“可我实在是无聊嘛。”奥琳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娇憨和委屈,活脱脱一个被艰苦旅途折磨坏了的娇小姐,“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这里好荒凉,连一棵好看点的树都没有。”
吉迪恩:“……”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个在辉月宫中引动神迹、在哀嚎山口中不动声色化解危机的神秘存在吗?
这抱怨的语气,这娇气的神态,简直跟他老家那个被宠坏的表妹一模一样。
“副官先生,你叫吉迪恩,对吗?”奥琳娜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僵硬,自顾自地继续问道,“我之前听大都督这么叫你。”
完美,信息来源get。
吉迪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们北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灰蒙蒙的,风也跟刀子似的。”她努力地把话题往最无聊、最常识性的方向引,“平时除了打仗,你们都做些什么呀?喝酒?还是掰手腕?”
吉迪恩的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
他奉命来监视一个潜在的、拥有鬼神莫测之力的危险人物,不是来给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殿下当旅游向导的!
可对方的问题又是如此的天真无害,让他连呵斥都找不到由头。
他只能板着脸,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训练。”“巡逻。”“站岗。”
就这样,奥琳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用各种幼稚到堪称愚蠢的问题,持续不断地轰炸着吉迪恩的耳膜。
从北境的伙食到银狮卫队的军服颜色,再到他腰间那把短剑的来历,她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公主式”的好奇。
起初,吉迪恩还保持着高度警惕,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试探。
可半天下来,他那根紧绷的神经,已经在这些没营养的废话中被消磨得几近麻木。
他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从“监视一个神秘强者”,滑向了“忍受一个烦人公主”。
就在吉迪恩快要被她问得灵魂出窍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伴随着剧烈的晃动,猛地停了下来。
车外,尖锐的警戒哨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敌袭——!”
喊声凄厉,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与震天的喊杀声。
吉迪恩那松懈下去的神经瞬间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惊醒的猎豹,一把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奥琳娜也顺着他掀开的缝隙朝前看去。
他们的车队正停在一座横跨幽深峡谷的古旧石桥前。
而在桥的另一头,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匪徒。
这些人与其说是匪徒,不如说是一群疯子。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生锈的农具、砍柴的斧头、简陋的猎刀……可他们身上的气势,却比最精锐的死士还要疯狂。
每个人的眼睛都赤红如血,脸上布满了扭曲的纹路,涎水从他们干裂的嘴角淌下,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们完全无视了银狮卫队那精良的铠甲和锋利的长刀,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发动了悍不畏死的自杀式冲锋。
几乎是同一时间,奥琳娜脑海中的面板,疯狂地闪烁起刺目的血色警报。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狂躁精神污染”!】
【污染源:本地匪徒(被蛇吻教派的‘狂血秘药’深度侵蚀)】
【效果:彻底摧毁理智,极大强化肉体力量与攻击欲望,无视痛苦,至死方休!】
蛇吻教派,又是他们。
奥琳娜心头一沉。
这些邪教徒的手段真是越来越阴险了。
不再是区域性的精神污染,而是直接制造出一群移动的、高浓度的污染源,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来发动攻击。
“结阵!弓箭手准备!”
桥头那边,凯恩冰冷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
银狮卫队的士兵们反应极快,瞬间构筑起一道盾墙,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精准地捅进最前排匪徒的胸膛。
然而,那些匪徒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哪怕心脏被贯穿,也要在临死前用手中的破铜烂铁在盾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后续的匪徒则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部位疯狂攻击。
战斗瞬间陷入了胶着。
凯恩的卫队固然精锐,但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在狭窄的桥面上也施展不开,推进得异常艰难。
奥琳娜知道,必须立刻出手。
再拖下去,就算银狮卫队能赢,也必然会出现伤亡。
更重要的是,这些匪徒身上的“狂躁污染”,正像病毒一样随着厮杀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开始影响卫队士兵的心智。
可吉迪恩就在身边,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战场,但百分之二十的注意力,绝对还分在自己身上。
任何多余的动作,比如闭眼祈祷,或者手上发出微光,都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办?
奥琳娜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将她的力量不动声色地传导出去,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媒介。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边那个装满了清水的水囊上。
有了!
“啊!”
奥琳娜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仿佛被车外的血腥场面吓到,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像是要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恐怖。
这个动作幅度极大,又带着几分属于娇贵公主的笨拙。
她那只原本搭在毯子上的手,“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水囊。
“啪嗒”一声,水囊滚落在地。
木塞早已被颠簸的路途震松,此刻被这么一撞,立刻脱口而出。
清澈的水“哗啦”一下,尽数洒在了她脚下的木质地板上,迅速浸润开来,形成一滩不大的水渍。
“殿下!”
吉迪恩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摊水,又看了一眼正手忙脚乱、试图去扶水囊的奥琳娜,眉头紧锁。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在面对真实战场时,最正常不过的惊慌失措。
而就在他分神低头的那一刹那——仅仅是那一刹那!
奥琳娜的意识闪电般沉入面板,一道指令无声地发出:
【指令确认:神恩传导!】
【传导模式:定向安抚脉冲。】
【能量等级:微弱。】
【传导媒介:液体(水)。】
【目标:前方桥面污染区域。】
她那只穿着布鞋的脚,看似慌乱地踩在了那摊湿润的地板上。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净化能量,如同一道无形的潜流,瞬间从她的脚底注入水中,然后通过湿润的木质车厢底板,再沿着石桥的结构,悄无声息地传导了出去!
整个过程,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
桥头,那些正疯狂冲击盾墙的匪徒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浪迎面拍中。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匪徒,高举着带血的斧头,脸上的狂热却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挥舞的动作慢了下来,像一个生锈的提线木偶。
这种“迟滞”如同瘟疫般飞速传染。
整个匪徒群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势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他们虽然依旧凶狠,却失去了那种摧毁一切的狂暴,变回了普通的、懂得恐惧和疼痛的乌合之众。
与此同时,车厢内。
同样踩在那片湿润地板上的吉迪恩,只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突然从脚底的靴子缝隙中钻了进来,顺着他的脚踝一路向上,如同一股温柔的暖流,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战场带来的杀伐之气、因紧张而分泌的肾上腺素,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烦躁感,竟在这一瞬间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他的脑子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明冷静,仿佛被阿尔卑斯山顶最纯净的雪水洗过。
这是什么?!
吉迪恩浑身一震,猛然低头,视线死死地钉在了脚下那摊正在慢慢渗入木板缝隙的清水上。
水,就是普通的水。
他再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正一脸懊恼、拿着块破布笨拙擦拭着地板的帝姬殿下。
她的脸上满是“闯了祸”的惊慌和无措,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外界和车厢内发生的惊天变化。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疯长出来。
吉迪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远比困惑更加深刻的……震惊与迷茫。
他的目光在那滩水渍和奥琳娜那张天真无辜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副官先生,你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