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瞥了一眼，那冰冷的金属反光就让她觉得有些碍眼。
凯恩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或者说，他在期待某种反应——恐惧、排斥，甚至是养尊处优的嫌恶。
可她只是平静地将匕首拾起，左手腕轻轻一翻，那柄致命的凶器便如游鱼入水般滑入了她宽大的粗布袖口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看不清，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涩与多余。
黑暗中，凯恩投来的目光骤然一凝，像两道实质的冰锥。
他原本以为递给她一把匕首，是让她明白北境的残酷现实，是让她认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处境。
却没想到，她接纳武器的姿态，比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还要熟练。
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马车开始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仿佛是为这场前途未卜的旅途奏响的序曲。
车队彻底汇入夜色，像一滴墨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接下来的三天，奥琳娜深刻体会到了凯恩所谓的“规矩”。
她真的成了一件“货物”。
每天停下休息时，会有一只粗糙的手从车帘外递进来一份食物——通常是又干又硬的黑面包，配上一壶凉得掉牙的清水。
除了凯恩，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过一句话。
那些扮作伙计和护卫的银狮卫队士兵，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袋麻布，没有任何情绪，更遑论对帝国帝姬应有的敬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对任何一个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皇室成员来说，都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但对奥琳娜而言，这简直是天堂。
没人打扰，不用社交，吃喝拉撒都有人定时配送，剩下的时间全可以用来躺平发呆。
她甚至觉得，如果信仰值能自动增长，她可以在这马车里待到天荒地老。
车队一路向北，空气中的草木芬芳渐渐被凛冽的寒意取代。
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两侧的山岩也呈现出一种被风刀霜剑常年切割后的嶙峋与狰狞。
第四天清晨，当车队驶入一道狭长的峡谷时，奥琳娜脑中那块金光闪闪的面板，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行猩红色的警告。
【警告！侦测到低浓度“腐蚀性精神污染”弥漫于当前区域。】
【效果：区域内智慧生物的负面情绪（烦躁、愤怒、多疑）将被持续放大。】
哀嚎山口。
奥琳娜从车窗的缝隙朝外望去，峡谷两侧的峭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风蚀洞穴，寒风灌入其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这地方的名字倒是起得相当写实。
她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外界。
起初，变化还很细微。
只是队伍行进的节奏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滞涩。
接着，她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比平时多了几分急躁。
很快，第一场冲突爆发了。
“你看什么看！踩到老子的脚了，不知道道歉吗？” 一个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身前的同伴。
“放你娘的屁！路这么窄，老子他妈长翅膀了不成？” 被推的那个也不是善茬，立刻红着眼睛顶了回去。
“砰！”
拳头与脸颊碰撞的闷响，清晰地传进了车厢。
紧接着便是扭打和咒骂声。
这在纪律严明如钢铁的银狮卫队中，是绝对不可思议的。
骚动很快被制止，但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氛，却像看不见的瘟疫，在队伍中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开始莫名其妙地烦躁，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磨得发痒的衣领；有人则眼神凶狠地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仿佛随时会拔刀相向。
奥琳娜听到车外传来副官吉迪恩低沉的报告声，他正快步走到凯恩的坐骑旁。
“大都督，兄弟们的情绪不太对劲。可能是这几天连续赶路，精神绷得太紧了。”吉迪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这鬼地方邪门得很，风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马鞭轻轻敲打着马鞍，凯恩沉默了片刻，冰冷的声音穿透风声：“纪律松懈了而已。传令下去，刚刚斗殴的两人，各施二十鞭。让所有人都看着。在北境，管不住自己脾气的人，不配活着。”
吉迪恩领命而去。
很快，凄厉的鞭打声和压抑的闷哼声在山谷中回荡。
然而，这血腥的惩戒，非但没有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反而像一滴滚油溅入了沸水之中。
那些被迫围观的士兵，眼神中的暴戾气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浓重了。
奥琳娜甚至能“看”到，那一丝丝代表着愤怒与憎恨的暗红色情绪，正从每个人身上蒸腾而起，让这片山谷中的精神污染浓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蠢货。
奥琳娜在心里默默吐槽。
用暴力来压制被污染放大的暴力情绪，这不叫纪律，这叫火上浇油。
凯恩在战场上或许是无敌的统帅，但在处理这种超自然的精神领域问题上，他的经验显然为零。
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没等走出这个哀嚎山口，这支精锐的卫队就要先上演一场自相残杀的血腥内乱了。
到那时，她这个手无寸铁的“货物”，绝对是第一个被撕碎的。
指望凯恩这个莽夫是没戏了，还得靠自己。
奥琳娜闭上眼睛，身子往柔软的垫子上一靠，摆出一副假寐的姿态。
意识却沉入了脑海中的神明面板。
她不能直接施展那种金光四射的“神恩”，那目标太大了，等于直接告诉凯恩“就是我干的”。
她需要一种更隐蔽、更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她的指尖在虚拟的兑换列表上飞速划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她从未用过的辅助功能上。
【信仰广播】
【功能描述：将指定的‘信息’（祷文、圣歌、神谕）转化为凡人感官无法捕捉的精神波动，以宿主为中心进行区域性扩散。
注：信息强度与信仰值消耗成正比。】
就是这个了！
奥琳娜没有犹豫，立刻在面板上构筑起一道指令：【广播类型：净化祷文。
核心概念：宁静、平和、清心。
广播范围：半径一百米。
持续时间：三十分钟。】
【指令确认。预计消耗信仰值：50点。是否执行？】
“执行。”
【-50信仰值！】
指令下达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清凉的波动，以奥琳娜所在的马车为中心，如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它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只是像一阵拂过心湖的微风，温柔地涤荡着每一个被它触及的灵魂。
正在因为口干舌燥而心烦的士兵，突然觉得一股清凉的甘泉涌上喉头，烦闷一扫而空。
那个因为同伴一记无意的肘击而怒火中烧的护卫，脑中的杀意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反应过激了。
被鞭刑抽得皮开肉绽、满心怨毒的两个士兵，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身上的疼痛依旧剧烈，但心底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却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浇熄，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平静。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半小时后，当车队缓缓驶出哀嚎山口那令人压抑的峡谷时，整个队伍的气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焦躁和暴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静。
士兵们重新变得沉默寡言，步伐稳健，眼神也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坚毅，仿佛刚才那场差点失控的混乱，只是一场集体性的幻觉。
副官吉迪恩再次策马来到凯恩身边，脸上的困惑比之前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大都督……太奇怪了。一出山口，所有人都……清醒了。”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就像被山顶最冷的风狠狠吹了一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没了。现在，士气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
凯恩勒住缰绳，没有说话。
他没有去看吉迪恩，也没有去看他那些恢复了正常的部下。
他的目光，像一柄磨砺到极致的利刃，穿透了十几米的距离，死死地钉在了那辆平平无奇的、运送“货物”的马车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哀嚎山口的风只会让人的精神更加错乱。
刚刚那种诡异的转变，绝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没有圣光，没有神谕，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
却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干预、抚平他几十名心志坚定的精锐士兵的灵魂。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防不胜防，却能从根源上操控人心的能力……
凯恩的指节，在握着缰绳的手中，捏得咯咯作响。
这比在辉月宫中展现的净化与加持，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忌惮。
他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车厢板看穿，而里面的人，依旧像睡着了一样，纹丝不动。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山口的寒风还要冷硬三分，“前方平原，就地休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