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个音节永远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不被察觉的轻颤,从奥琳娜的手掌与钟体接触的地方传来。
希顿议长即将脱口的话语戛然而止,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口巨钟之上,原本与铜锈融为一体的灰色粉尘,此刻竟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以奥琳娜白皙的掌心为中心,迸发出一点点幽暗的微光。
那光芒挣扎着,闪烁不定,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又仿佛在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唤醒。
凯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那些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入奥琳娜的掌心!
那只手,仿佛成了一个吞噬光芒的黑洞。
“那是什么?!”广场上,一个眼尖的贵族失声惊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钟楼顶端。
他们看到了一幕毕生难忘的奇景。
随着那些幽光被尽数吞噬,百年岁月积淀在钟体上的铜锈、尘埃、鸟粪和一切污浊之物,开始像被无形的手剥离的墙皮一样,簌簌地脱落下来。
那不是缓慢的剥落,而是瞬间的、彻底的崩解!
青绿色的铜锈化为齑粉,灰黑色的尘埃瞬间蒸发,一大片一大片的污迹凭空消失。
在万众瞩目的死寂中,一口崭新的、仿佛刚刚出炉的巨钟,显露在世人面前。
它的钟体不再是古旧的暗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的、宛若黑曜石般的质地。
更令人心神俱颤的是,在那黑曜石般的钟体上,无数金色的符文宛如活物一般,正缓缓流淌,散发着庄严而神圣的光辉。
这才是圣音钟本来的面目!
远在教堂对面的屋顶上,炼金望远镜从索隆颤抖的手中滑落,摔了个粉碎。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扭曲的、写满惊骇与不解的面具。
“不……不可能……真实之尘……怎么会……”
他癫狂的呓语,无人能听见。
钟楼之上,奥琳娜收回了手。
她的掌心洁白如初,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看着眼前这口光洁如新、金光流转的巨钟,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干净多了,看着顺眼。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凯恩那几乎石化的目光中,她伸出了一根食指。
那根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带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就用这根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指,对着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钟面,轻轻地、随意地——
弹了一下。
“啵。”
那动作,轻巧得像是弹走裙摆上的一粒灰尘。
没有声音。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巨响。
甚至连一丝物理上的震动都没有。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以她的指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涟漪初始只有巴掌大小,却在离开钟体的一瞬间急速扩张,如同一圈被投下神石的湖面波纹,刹那间扫过整个钟楼,向着下方的帝都广场,向着整座城市,向着四面八方,无声地、霸道地席卷而去。
风停了。
人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远处屋顶上,索隆和他身边几名潜伏的教团残余,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索隆面目狰狞,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残存的魔力,制造一场血腥的混乱,来证明他信仰的“真实”。
就在此时,那道金色的涟漪,轻柔地拂过了他们的身体。
索隆的动作僵住了。
他身边的几名同伙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保持着各种怪异的姿势。
一秒后,索隆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淌出黑色的血液。
他那双因为狂热和怨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灰败、空洞。
他体内那凝聚了毕生心血的魔力核心,就在那金色涟漪拂过的一刹那,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雪花,无声无息地崩解、消融,化为虚无。
“噗通。”
“噗通、噗通……”
几个身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高高的屋顶上栽倒下来,重重地摔在下方的石板路上,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真正的钟声,才姗姗来迟。
——BONG!!!
那不是声音。
那绝对不是凡俗世界里,任何金属撞击所能发出的声音。
它没有通过空气和耳膜,而是像一道温暖的洪流,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震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古老、庄严、慈悲、浩瀚。
仿佛是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是万物复苏的第一声啼鸣。
在这一声钟鸣响起的瞬间,皇宫花园深处,一棵传说中已经枯死了三百年的“始祖橡树”,那光秃秃、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枝干上,猛地抽出了一点鲜活的嫩绿!
第二声钟鸣接踵而至。
帝都之内,大大小小数百座教堂里,所有供奉的神像,无论材质是石雕、木刻还是圣铜,它们的眼角,竟同时流下一行行由纯粹光辉凝聚而成的泪滴!
光之泪!
第三声钟鸣响彻灵魂。
广场上,无数被病痛折磨的平民,只觉得一道暖流从头到脚刷过,那常年折磨他们的关节炎、挥之不去的咳嗽、以及各种顽疾带来的痛苦,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瞬间抹去。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下意识地扔掉了拐杖,尝试着走了两步,随即热泪盈眶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第四声……
第五声……
钟声持续不断,一声比一声宏大,一声比一声神圣。
城市里被圈养的牲畜停止了咀嚼,温顺地匍匐在地。
飞鸟在空中盘旋,组成奇异的阵型,向着大教堂的方向朝拜。
就连阴沟里的老鼠,都探出脑袋,安静地聆听着这涤荡灵魂的天籁。
当第九声钟鸣回荡在天地之间时,站在台阶尽头的希顿议长,再也支撑不住。
他那常年挺得笔直、象征着权势与尊严的脊梁,一寸寸地弯了下去。
他看着钟楼顶端那个娇小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羞愧、悔恨、敬畏……以及一种被神明彻底碾碎后,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
“扑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他身后的所有元老院成员,那些在官场上翻云覆雨、心思比迷宫还复杂的老狐狸们,此刻也全都丢掉了伪装,一个个膝盖发软,涕泪横流地跪了下去。
第十声!
“神迹!是神迹啊!!!”
广场上,作为见证者的年轻审计官尤里,第一个从那灵魂的震撼中挣脱出来。
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呼。
他的呼喊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整个广场的干柴。
“神迹!!!”
“帝姬圣安——!!!”
“是神明!神明降临了!!!”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汇聚成一股纯粹而狂热的信仰洪流,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空撕裂。
第十一声!
帝都上空,那原本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云层,毫无征兆地向两边散开,露出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穹。
紧接着,一缕缕金色的光雨,凭空洒落,落在人们的脸上、身上,带来一阵阵温暖舒适的感觉。
第十二声!
最后一声钟鸣,其音不响,其势更盛!
所有人都看到,那从巨钟里扩散出的最后一圈金色涟漪,在冲上云霄之后,竟开始倒卷而回!
无尽的光芒与下方万民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在空中交织、凝结、塑形,最终,化作了一顶虚幻而又无比真实的冠冕!
那冠冕由最纯粹的光与信仰编织而成,其上的每一颗宝石,都闪烁着民众最虔诚的祈祷。
它在空中缓缓旋转,然后,向着钟楼顶端,向着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少女,缓缓地、郑重地——
落了下去。
最终,轻柔地停留在奥琳娜的头顶。
钟楼之上,当最后一丝余音在灵魂深处彻底消散,世界终于恢复了它原有的喧嚣。
不,比之前更喧嚣,更狂热。
奥琳娜头顶着那顶由信仰和光芒汇聚、外人看来神圣无比,在她眼里却只是个“特效皮肤”的冠冕,有些不适应地晃了晃脑袋。
她转过身,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凯恩,那位北境的银狮、杀人如麻的大都督,此刻正以一种单膝跪地的姿态僵在那里。
他的头盔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一头银发在风中凌乱。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里面没有了杀气,没有了警惕,甚至没有了思考,只剩下一种……世界观被敲碎后,又被强行重塑的、纯粹的呆滞。
他身后的皇家仪仗队员们更是不堪,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真神。
“呼啊——”
在漫天神圣的光雨和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奥琳娜当着所有人的面,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好了,仪式结束。”
她拍了拍手,对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凯恩说道。
“我昨晚没睡好,先回去补个觉。剩下的事情你和玛格丽特处理。”
说罢,她完全无视了头顶那顶还在发光的“王冠特效”,也无视了广场上那数十万跪地狂呼的民众,更无视了凯恩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提着裙摆,迈着有些困倦的步伐,径直朝着下楼的阶梯走去。
对她来说,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是下班时间。
没什么,比睡觉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