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整座帝都已从沉睡中苏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躁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蚁群在疯狂搬家。
从帝都大教堂辐射开去的每一条街道,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人们的脸上混合着好奇、狂热与不安,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洋。
奥琳娜坐在华丽的御用马车里,隔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都能感受到外面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气氛。
她有点犯困,昨晚研究那个“真实之尘”的能量模型到半夜,一大早又被侍女们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套上这身繁琐得能勒死人的典礼长袍。
要不是凯恩的表情比奔丧还严肃,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去参加什么盛大的游园会。
马车停稳,车门打开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
“帝姬殿下千秋!”
“神眷之人!”
“敲响圣音钟!我主圣临!”
各种称呼杂乱无章,但那股灼热的、混杂着各种期盼与索求的集体意志,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到她身上,最终汇入她脑海里的信仰面板。
【收到来自“帝都民众”的群体性信仰之力+…】
【收到来自“狂热信徒”的崇拜之力+287…】
【收到来自“阴谋者”的恶意审视之力+99…】
好家伙,连恶意都能算业绩的吗?资本家听了都得流泪。
奥琳娜提着裙摆,款款走下马车。
清晨的微光为她紫罗兰色的长发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神情淡漠得仿佛眼前这人山人海只是一片长势喜人的韭菜。
凯恩一身崭新的银狮大都督礼仪铠甲,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他俊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冰蓝的眼眸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个敢于靠近三步之内的人,都会被他身上散发的实质性杀气逼退。
他像一道移动的、绝对零度的叹息之墙,为她隔绝了所有物理层面的骚扰。
皇家仪仗队在前方开道,金色的盔甲在晨曦中熠熠生辉,长长的阶梯从广场一直向上延伸,没入大教堂高耸的阴影之中。
台阶的尽头,希顿议长和一众元老院的成员早已等候在那里,像一群穿着考究礼服的乌鸦。
他们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地履行着礼仪,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奥琳娜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看好戏的期待。
她甚至懒得在心里吐槽,只是觉得脚下这阶梯有点长。
早知道就让凯恩背她上来了。
而在遥远的、教堂对面的一座钟楼顶上,一个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将一个黄铜打造的炼金望远镜对准这边。
索隆的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满足的微笑。
他看到了,那个窃取神明荣光的小骗子,正一步步走上为她量身打造的审判台。
真实之尘,旧教团最后的遗产,将会剥下她所有伪装,让她在最盛大的舞台上,迎来最彻底的死寂。
呼——
当奥琳娜终于踏上钟楼顶端的平台时,一阵夹杂着石腥味的寒风猛地灌了过来,吹得她那身华丽的袍服猎猎作响。
平台很宽阔,正中央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体呈现出一种古朴深沉的暗绿色,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和复杂难懂的符文。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音钟。
一个高大的、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早已等候在此。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亚麻布衣,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殿下。”老人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就是钟楼的守护者,汉斯。
他将一柄比他胳膊还粗、顶端包裹着厚厚金丝绒的巨大钟槌,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横着递了过来。
那动作,与其说是在呈递圣物,不如说是在移交一件烫手的刑具。
奥琳娜的目光越过钟槌,落在了那口巨钟之上。
以她的视力,能清晰地看到,在钟体那些古老的纹路缝隙间,附着着一层极不显眼的灰色粉尘。
它们与青铜的锈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同时,一股几乎无法感知的能量滞涩感,正弥漫在整个钟楼顶端。
它就像空气中的湿度突然增加,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黏稠而沉重,仿佛整个空间都被一层无形的果冻给填满了。
凯恩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不懂魔法,但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又被奥琳娜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山呼海啸的人声从下方传来,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全世界的焦点,都汇聚在这口钟,和钟前的少女身上。
奥琳娜没有去接那柄钟槌。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斯举着钟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惊慌与迷茫的表情。
凯恩眉头紧锁,他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有任何变故,他会立刻带着她杀出重围。
下方的希顿议长,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不接钟槌?
是自知无力敲响,所以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或者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来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吗?
天真。
在神意的审判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奥琳娜无视了汉斯和凯恩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口沉默的巨钟。
她的脑海里,信仰面板的界面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密度‘虚无’能量场!】
【警告!
该物质可被动吞噬半径三米内的一切形式的动能与魔力波动!】
【警告!
物理撞击判定无效!
魔法驱动判定无效!
能量共鸣判定无效!】
【结论:在‘虚无’能量场影响下,任何常规手段均无法使目标发声!】
奥琳娜完全无视了这些警告。
她来到巨钟前,那股能量的滞涩感更加强烈了,仿佛有无数双冰冷黏腻的小手在拼命拖拽着她的精神力,想把它拉入一片虚无的泥潭。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死寂得令人窒息。
广场上的喧嚣声不知何时也平息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希顿议长脸上的讥笑越来越浓,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宣布“伪信者”的罪名了。
索隆在远处的屋顶上,已经开始享受胜利的甜美。
凯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死寂的顶峰,奥琳娜缓缓伸出了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
在所有人惊骇、错愕、以及嘲弄的目光中,她的手掌,越过那层灰色的粉尘,直接按在了冰冷、粗糙的钟体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只手,那只仿佛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连一丝瑕疵都找不到的完美的手,就那样平平无奇地按在了青铜巨钟上。
三秒过去。
巨钟,纹丝不动。
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风声,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刺耳和嘲讽。
“果然如此……”希顿议长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向整个帝都宣布这场闹剧的结局。
然而,奥琳娜的内心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的大脑正与系统进行着超高速交流。
“这玩意儿,‘虚无粉末’,本质上就是个能量黑洞,对吧?给多少能量它就吞多少?”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警告瞬间消失,取而代-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文字。
【理论正确。该物质的吞噬存在阈值。】
“那如果……我给它的能量,远远超出了它的‘胃口’呢?”
【……】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一瞬,随即,面板上的所有文字都消失了,变成了一行全新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协议指令。
【触发高级协议:神性吞噬。
正在基于宿主意图,逆向解析‘虚无粉末’能量结构……结构解析完毕。
反向能量过载模型构建中……构建完毕。】
【执行方案建议:向目标注入海量神性,撑爆其能量吞噬阈值,使其从‘吞噬’属性,反向转化为‘增幅’属性,成为纯粹的信仰共鸣放大器。】
奥琳娜的嘴角,在那无人可见的内心世界里,微微勾起。
很好,只要大力就能出奇迹,这事儿就好办了。
她按在钟体上的手,依旧一动不动。
万众瞩目之下,那份死寂已经攀升到了顶点,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就连最狂热的信徒,脸上的光芒也开始黯淡,怀疑和失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希顿议长深吸一口气,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复仇的快感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他张开嘴,那个判定奥琳娜为“伪神”的音节,已经顶在了他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