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盘根错节的官僚网络、那足以将任何政敌拖入泥潭的繁琐政务……在眼前这位少女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像一个自诩棋艺精湛的老手,精心布下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连环杀局,结果对方根本不按棋理出牌,直接掀了棋盘,还顺手用棋子在他脸上弹了个脑瓜崩。
羞辱,和一种源于未知、近乎本能的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用世俗的权谋去对付一个……“神”,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冰冷。
希顿议长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空气仿佛刺进了肺里。
他缓缓放下僵硬的手臂,将那份厚重的报告轻轻放在台阶上,仿佛那不是羊皮纸,而是烧红的烙铁。
随即,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向着王座的方向,深深地、缓慢地弯下了他那常年挺得笔直的腰。
“帝姬殿下智慧超凡,宛若神明……老臣,心悦诚服。”
沙哑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试探与挑衅,只剩下干涩的、发自骨髓的疲惫。
大殿之下,百官噤若寒蝉。
所有人,包括凯恩在内,都以为这场交锋到此为止了。
奥琳娜也这么觉得。
她已经在心里给这位敬业的老戏骨鼓了三次掌。
好了好了,下马威演完了,立威也立完了,是不是该放饭了?
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小声抗议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清清嗓子,说出“诸位爱卿平身,今日事毕,都散了吧”这句结束语时,刚刚直起身的希顿议长,却并没有退回百官的行列。
老狐狸的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僵硬却不容置喙的微笑。
“殿下圣明,令我等凡夫俗子茅塞顿开。但监国大典,尚有最后一项议程,方得圆满。”
奥琳娜微微眯起眼睛。
又来?
你们这些古代公务员都不用吃饭的吗?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希顿议长仿佛没有看见她眼中明显的不耐,他转身面向全体官员,声音再次变得洪亮而庄重,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帝国法典有载,千年以降,凡临朝监国者,必受神之垂问,以证其权柄之正统!此乃先祖之约,立国之基,不可废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猛地转向穹顶,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明对话。
“按照帝国千年传统,明日黎明,帝姬殿下当亲至帝都大教堂之巅,敲响‘圣音钟’!”
“钟鸣九响,声彻天际,则为受神所眷,万民归心!”
“届时,您的威名,方能与日月同辉,您的统治,方能如磐石永固!”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议长所言极是!此乃祖宗之法!”
“请殿下敲响圣音钟,以安民心!”
“我等恭迎殿下神迹再现!”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拍打着奥琳娜所在的王座。
这些声音里,狂热与恶意交织,期待与阴谋并存。
他们不再用复杂的政务刁难她,而是用一个更高远、更虚无,也更致命的“传统”将她架到了半空中。
奥琳娜坐在那,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群狂热粉丝包围的偶像,被要求现场表演一个“后空翻加三周半转体接托马斯全旋”。
区别是,演砸了可能不是掉粉,而是掉脑袋。
凯恩站在她身侧,银色的盔甲在魔法灯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握住了剑柄,冰蓝的眼眸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看出来了。
这是阳谋。
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回避的,最终杀局。
当晚,帝姬寝宫。
奥琳娜侧躺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串刚用冰魔法镇过的紫水晶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冰凉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稍微缓解了她被那群老头子折腾了一整天的烦躁。
凯恩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的戎装已经换下,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大都督的冷厉,多了几分月光下的清俊。
但他脸上的表情,比穿着盔甲时还要凝重。
“殿下,您不该答应他们。”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忧虑,“‘圣音钟’……那不是普通的钟。”
“哦?难道是声控的?”奥琳娜又丢了一颗葡萄进嘴里,含糊地问。
“……”凯恩似乎被她这种过于轻松的态度噎了一下,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道:“那口钟,悬挂在帝都大教堂的最高处,据说是第一代教皇用一块天外陨铁打造,上面铭刻着最古老的神圣符文。传说,只有身负真神血脉,或是有着对神明最纯粹、最无上信仰的人,才能使其发出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残酷的措辞。
“有史料记载以来,圣音钟已经有超过一百年没有响过了。在这一百年里,帝国共出现过三位摄政王,他们都在监国大典上,被元老院逼着去敲那口钟。”
“结果呢?”奥琳娜终于坐正了些,手里的葡萄也放下了。
凯恩的眼神暗了暗:“三位都失败了。钟声没有响起,哪怕他们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动用攻城锤。”
“然后?”
“然后……元老院当场宣布他们是‘窃取神权’的伪信者,是‘神所厌弃之人’。在广场上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民众的‘民意’裹挟下,第一位被废黜,终身监禁;第二位被流放至绝望冰原,不到半个月就传来了死讯;第三位……在回宫的路上,被‘激愤的信徒’刺杀。”
凯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华丽而温暖的寝宫里。
“三位摄政王,都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实权亲王,手握重兵,势力庞大。可是在‘神意’面前,他们的一切力量都显得不堪一击。希顿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们不敢在武力上和您对抗,便想借用神的名义,来杀死您。”
好家伙,杀人诛心PLUS版,借神杀人。
奥琳娜算是听明白了。
这帮老头子前面用文的,被她降维打击了,现在直接上玄学了。
赢了,她是神眷帝姬,名正言顺;输了,她是窃国妖女,死无全尸。
一场稳赚不赔的豪赌,而她,就是那个被推上赌桌的筹码。
奥琳娜靠回沙发,脑子里却在与系统飞速交流。
“喂,在吗?出来干活了。那个什么圣音钟,扫描一下,看看什么来头。这么麻烦,一个破钟而已,历史上有多少人敲失败了?”
【正在扫描目标:圣音钟……扫描完成。】
一行冰冷的文字和一张三维结构图瞬间浮现在她的意识面板上。
【目标:圣音钟(别名:真实之钟)】
【材质:神陨铁、信仰结晶、古神符文……材质分析中……】
【启动原理:非物理撞击。
需以高浓度信仰之力或神性波动进行共鸣,方可发声。】
【历史敲击记录:17次。
成功:1次(初代教皇)。
失败:16次。】
【关联事件:失败后,13次引发政变,3次引发刺杀。】
【综合评估:敲击失败率:94.1%。
失败后,目标(摄政王)存活率:0%。】
奥琳娜看着那刺眼的“0%”,终于坐直了身体。
这已经不是什么死亡典礼了,这他妈是精准狙杀!
“知道了。”她抬起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凯恩,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一个必须参加的死亡典礼而已。小场面。”
她重新拿起一颗葡萄,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那你明天可得早点来接我。我怕我睡过头,起不来。”
凯恩看着她那仿佛要去参加野餐而不是奔赴刑场的轻松模样,满腹的忧虑不知为何,竟被抚平了大半。
他单膝跪下,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我的殿下,无论钟声是否响起,我的剑,永远为您而战。”
同一时间,帝都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中,某个阴暗潮湿的据点。
火把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残破不堪的旧教团祭司袍的男人,正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对面一个沉默得像石雕般的高大身影。
那人浑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长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他是帝都大教堂的钟楼守护者,汉斯。
“拿着,汉斯。”祭司袍的男人——索隆,声音嘶哑而狂热,仿佛风箱里漏出的风,“在你明天清晨打扫钟楼的时候,把这里面的粉末,撒在圣音钟的撞锤上。”
汉斯没有动,只是用他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看着索隆。
索隆见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放心,这不是毒药,也不是什么会损坏圣钟的邪物。我把它称为‘真实之尘’。”
他张开双臂,神情癫狂而虔诚。
“它能隔绝一切虚假的神力,屏蔽所有华而不实的魔法幻象!如果那位帝姬,真的是神明眷顾之人,那么钟声自会响彻云霄,荡涤世间一切污秽!”
“可如果她……”索隆的笑容变得狰狞而扭曲,“如果她只是一个窃取神明名号的骗子,一个靠着旁门左道迷惑世人的小丑……那么,真正的神,就会让她在万众瞩目之下,归于她应有的死寂!”
汉斯沉默地接过那包粉末,粗糙的指尖在油纸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火光下,索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期待已久的、近乎病态的笑容。
整个帝都,都在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一场审判,或是一场新生。